“啊——”
遥远的奥斯帝国圣城,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穹顶之下,凄厉的惨叫声猛地撕裂了庄严的圣咏。
苍老的教皇格里高利九世捂着胸口,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华贵的教皇冠冕顺着台阶滚落。
周围的红衣主教与圣职者们张口结舌,高举的法杖僵在半空。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没人知道该作何反应。
前一秒他们还在齐声颂念圣典,下一秒,教皇陛下却当着满殿神职人员的面跪倒在地。
到底……
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前,圣克莱门大教堂启动了天使降临的仪式。
为了剿灭肆虐在暮色行省东部边陲的混沌神选,教廷向那片信仰稀薄之地派去了战无不胜的力天使!
原本那仪式焕发的金光已经笼罩了整个大殿,徘徊在虚无之中的神灵已经回应了众人的祈祷。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却陡然生出!
一股浑浊的灰色能量如同溃烂的锈迹,顺着高耸的大理石柱蜿蜒而下。
它们就像毒液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洁白的地砖,将原本流淌着神圣气息的金色纹路寸寸污染,化作死寂的灰败!
这股灰败顺着阵法的回纹一路倒涌,最终汇聚到了大殿中央的格里高利九世脚下。
那既是圣克莱门大教堂的阵眼,也是教廷的心脏!
教皇脸上的褶皱痛苦地挤在一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凸出,攥着胸口布料的枯瘦手指抖个不停。
最先注意到教皇陛下的异常,枢机主教弗朗斯·希尔芬率先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大吼。
“切断魔力供给!快!”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众教士正要诵唱结束仪式的圣歌之时,大殿中央猛地炸开一团灰白色的迷雾!
那浓雾带着刺骨的阴寒,瞬间吹灭了墙壁上的圣烛,并将黑暗撒向了整座圣堂。
惊呼声在人群中接连响起。
素来注重仪态的教士们像没头苍蝇般撞在一起,就连弗朗斯主教都因震惊而后退了半步。
“圣西斯在上……”他那枯瘦的嘴唇碎碎念,右手紧握魔杖,左手紧捏胸前的十字挂坠。
灰色的雾气中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毫无疑问,那是混沌的气息!
可这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圣克莱门大教堂!
整个奥斯大陆最虔诚的圣堂!
就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时候,一道银铃般的笑声,突兀地在庄严的大厅内回荡开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鬼魅,就像来自孤寂的坟场。
“咯咯咯,多么令人沉醉的气息。”
“这可真是……太美味了。”
“谁在那里!”
守卫大殿的圣骑士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刃摩擦剑鞘的铮鸣声在浓雾中格外刺耳,却无法给周围的众人带来分毫安全感。
他将剑锋对准了笑声传来的方向,腕口青筋暴起,指缝之下咯咯作响。
看得出来,他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倾注了很大力量。
伴随着清脆的鞋跟叩击声,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从浓雾中渐渐显出了轮廓,却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那圣骑士咬紧牙关,剑尖微微发颤,强忍着发麻的头皮再次开口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渐渐融入雾气的轻笑。那如虚影般晃动的身影,就像在挑衅他一样——
你过来啊。
圣骑士向前逼近一步,却被教皇粗重的喘息声喝止了。
“别过去!”
教皇在两名近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死死盯着迷雾中那道虚幻的倩影,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一抹深切的恐惧。
“它……不是人。”
圣骑士微微错愕,目光再次投向云雾中的那个姑娘,却见徘徊在阴影之下的身影已然幻化成了一条饿狼。
它时而是狼,时而是鱼,只片刻的功夫又变成了小孩,或佝偻着身子的老朽……犹如那不定的迷雾本身。
这让圣骑士感到了一丝火大。
他能感觉到,那家伙在挑衅自己!
或者说,在挑衅圣神的教廷!
弗朗斯快步冲到教皇身旁,压低了声音,试图藏住心中的惶恐。
“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那徘徊在雾中的虚影并没有发起攻击,但他无法假设对方的善意,并赌上教廷的威严与对方僵持下去。
若是让元老院知道今天的事情,他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教皇用力喘了几口粗气,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抽搐着,却比之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是诺维尔……”
弗朗斯愣在原地,眼角剧烈抽动,脸上写满了荒谬。
“诺维尔?!可是诺维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来说,这是最不可能被诡谲之雾盯上的地方才对!
教皇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喘息片刻后缓缓开口。
“弗朗斯,还记得天使降临仪式的法阵……生效的先决条件吗。”
弗朗斯下意识地背诵了教典上的条文,那是每一个枢机主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天之使者将降临在受祝的土地,挥舞手中之剑,为光明的子民驱散邪恶……”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教皇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您的意思是……”
“那里……早就不是受祝的土地了。”教皇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而那也是整个圣克莱门大教堂都不愿承认的现实。
其实,何止是暮色行省。
整个莱恩王国,乃至整个奥斯大陆……还有几个君王真正把教廷和圣光放在眼里?
让他们垂下头颅的,恐怕更多是恐惧吧。
即使混沌的铁蹄已经踏入了暮色行省,诸王国的联军与罗兰城的国民议会,也并未停下手中的兵戈。
或许这也是学邦肆无忌惮跳反的原因。
当元老院发现了罗兰城中的亵渎,派去的却只是一名使者。
教皇脸上的表情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当然清楚帝国的问题在哪里,甚至于每一个帝国人都清楚,但谁也阻止不了问题的发生。
就像所有人都清楚自己会死,却也阻止不了注定会到来的死亡。
弗朗斯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声音也变得颤抖了起来。
“可我们的法阵明明启动了!如果那里已经没有了信仰的基础……法阵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反应才对!”
“这正是我们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教皇闭上双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们以为……我们成功了。”
“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确信无疑的东西,就已经变成我们的一厢情愿了……”
神圣的权柄。
早就被篡夺了。
……
诺维尔是知识与阴谋的具现。
这个盘踞在虚空中的邪灵,既不需要堆积如山的血肉,也不需要精心刻画的祭坛。
祂只需要一个庞大且被无数人盲目笃信的谎言。
曾经成功降临在黄昏城的天使,给了圣克莱门大教堂一个巨大的错觉。
以至于包括教皇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连边陲之地的人们都对圣光心怀虔诚,教廷对旧世界的统治力仍然空前的强盛。
国王的统治仍然需要仰仗着他们的许可,而他们仍然有着无上的权力,可以只用一句冷漠的拒绝,便轻而易举地让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王朝覆灭。
遗憾的是,他们想象中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存在着偏差。
德瓦卢王朝既不是因为他们的一个眼神而覆灭,混沌肆虐的暮色行省也绝非奥斯大陆上最亵渎的地区。
相反——
那里是圣西斯教廷最后的堡垒。
哪怕是虚空邪灵肆虐的当下,那儿的圣光子民仍然是圣西斯信仰最忠诚的基石。
即便,现在的他们被称之为异端。
此刻,暮色行省的东部边陲,灰石镇要塞的上空。
灰色的“圣光”犹如从天穹倾泻而下的石灰,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败之中。
城墙上,原本准备跪地祈祷的帝国魔法师们,此刻全都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惊呆。
他们看见了一位披头散发的“天使”。
然而那副模样,却与他们在圣克莱门大教堂的任何一幅壁画上见过的都截然不同。
不——
与其说那是天使,倒更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魔鬼!
它没有属于自己的脸,也没有自己的头颅和自己的嘴。
那庞大的身躯完全由浓稠如墨的灰雾构成,雾气中不断翻滚涌现出万千张扭曲的面孔,与细碎不休的低语。
它的头发已像万千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一端连接着那五官不定的头颅,一头扎根于天穹之下的云海!
战场中央。
罗炎任由寒风揉乱了那暗紫色的头发。他两眼发直地望着天空,嘴角微微抽动,喃喃自语。
“这可真是……”
太不可思议了。
“殿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站在罗炎身侧的莎拉回过头,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道。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透着戒备,连同头顶的猫耳也向后抿了起来。
罗炎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莎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对眼前的情况,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虽然他无法知晓千里之外的圣克莱门大教堂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动荡,但即使是通过逻辑推演,他也能大致还原出事情前半部分的脉络。
教廷的主教们肯定是感知到了暮色行省这边的混沌腐蚀,就像他们曾经感觉到了暮色行省外的永饥之爪分身一样。
紧接着,他们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发动了降神的仪式,试图用天使来净化这片亵渎的土地。
然而,变数发生了。
本该降临于此地的天使,被虚空中的某种存在强行替换,以令人作呕的姿态君临了这片本该洒满荣光的战场。
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儿”吗?
看来神灵的骰子也有失灵的时候。
就在罗炎暗自思忖的时候,远处的沃恩和冈特也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
两位正杀得难解难分的半神级强者,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厮杀,并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天上。
冈特微微皱眉,握紧了手中银白的大剑。
他看不懂天上那团灰雾是什么,只感到一股令他本能感到厌恶的气息,正不怀好意地向他靠近。
至于沃恩,情绪表达则要直白得多。
这位身披重甲的黑骑士,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远超先前的暴虐杀气。他透过面甲死死盯着天空,那目光中透出的仇恨近乎赤果!
“诺维尔……”
头盔下飘出犹如野兽般的低吼,他手中那把无锋的黑色长剑剧烈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狂怒。
然而,那统治着天空的“天使”,却并没有回应黑骑士的仇恨。
祂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天神一样,将祂的慈爱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用那万千张不断变幻的面孔,无差别地凝视着下方的战场。
没有冗长的咒语,也没有代表神罚的权杖。那无差别的凝视,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精神污染!
而此刻,祂的凝视更是叠加了本属于圣西斯的权柄——对信仰虔诚者同样能够造成影响!
越是学识渊博的学者,越是信仰虔诚的教士,便越难逃其害!那本该用来改变命运的知识与虔诚,在此刻却成了命运赐予的毒药。
帝国法师团是最先崩溃的。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来自圣城的圣光贵族。他们既是探究魔导真理的学者,又是将身心奉献给圣西斯的虔诚信徒。
也正是因此,亲眼见证无所不能的天使被虚空中的魔鬼篡夺的他们,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了癫狂。
“啊!!”
“我的脑袋!”
“该死——好疼!”
法师们成片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有人生生将自己的指甲抠进了头皮,有人口鼻中不断渗出黑血,更有人疯狂地撕扯着象征法师荣耀的长袍。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奥布里也不例外。
这位铂金级强者甚至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两眼一黑便向后倒去,整个人不省人事了。
城墙上的韦斯利元帅当机立断,冲着身后的亲卫队大吼。
“控制住他们!把他们的魔杖都拿掉!”
上百名坎贝尔士兵立刻冲上前,几人联合起来,夺下了一名魔法师手中疯狂挥舞着的魔杖。
“滚开!放开我!你们这些亵渎者,风暴%¥@#!——”那名年轻的魔法师双眼赤红,试图嘶吼出咒语,却被一只大手将嘴捂上。
其他魔法师也是一样。
得亏他们还没有适应诺维尔赐予他们的“祝福”,否则掌握禁忌魔法的他们,恐怕将成为这片战场上最可怕的变数——
没有人能猜到,诺维尔会把什么教给他们。
可能连诺维尔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