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想想,迦娜大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片与世隔绝了千年的土地,正是被一片分割海洋的结界,强行从凡世切割出去的。
虽然那个“科林亲王”嘴里没几句真话,但这件事情上他没必要说谎。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是神灵的领域,绝不是一群超凡者动动魔杖就能办到的……
“继续前进!”
盖乌斯拉着缰绳,将战马引下高坡。
一名帝国军官立刻跟上了他,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
“去更北的地方看看!”
盖乌斯没有回头,只冲着漫天飘落的风雪唤了一声,“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见北海了!”
……
凛冽的寒风冲刷着一片荒芜的北境,似乎要将那片凭空消失的土地用风雪填平。
而与此同时,与北境荒原相隔上万公里的魔都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柔和的紫光照耀着黑曜石铺就的街道。
梅卢西内庄园的后花园,更是一片鸟语花香。
如果不刻意提起这里的地址,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里是地狱的魔都。
白石铺就的小径从花架下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蔷薇顺着铁栏攀爬,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清香。
这里没有赤红的岩浆,也没有冰冷的黑曜石,甚至连魔都特产的食人花和幽影藤都看不到几株。
顺带一提,花园里这些珍奇植物,大多是卡拉莫斯公爵的孩子从迦娜大陆送来的。
那个小家伙最近也当了魔王,在罗炎议员的手底下干活,据说和那里的圣殿骑士团以及帝国的殖民者打得有来有回。
阿斯蒙·安克因坐在藤椅上,银托盘里的红茶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几块烤得酥脆的小点心。
“你这里越来越像地表了。”阿斯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再过几年你是不是准备养几只鹦鹉?”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正拿着银剪刀亲自修剪花枝。
他剪下一段多余的枝叶,阴柔的脸上浮起优雅的微笑。
“鹦鹉太吵,我更喜欢安静的东西。”
“比如?”
“比如朋友。”
阿斯蒙手中的茶杯微颤,瞥了他一眼。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太安全……你打算把谁埋在这里?”
“哈哈,真是稀奇,我亲爱的阿斯蒙先生居然会开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是吗?”
卡拉莫斯将剪刀递给旁边的仆人,走到阿斯蒙对面坐下。等到那名仆人躬身退出了花园,他才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那我们就来聊点正事好了……听说奥斯帝国在北境遇到麻烦了。”
阿斯蒙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杯子里的红茶。
“我记得他们的麻烦就没断过。”
“但今年格外强烈。”
卡拉莫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轻轻放到桌面上,用温文尔雅的声音继续说道。
“学邦……也就是所谓的神圣魔导国,出乎意料地一扫颓势,绊住了奥斯帝国远征军的双腿。也许是卡尔曼德斯的失败刺激到了他们,多硫克决定拿出一些真本事了。”
阿斯蒙这才抬起眼皮。
“有多真?”
“整片荒原被结界切走,十三座法师塔和帝国的主力军团一起消失……巴耶力在上,”卡拉莫斯在胸口画了一个逆十字,用夸张的语调说道,“这听起来,像是神灵才能办到的事情。他们到底从虚境里偷到了什么好东西,不是说虚境不会传递能轻松学会的知识吗?”
阿斯蒙捏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
“盖乌斯亲眼看见的……随他一同前往北境的帝国军官里面,正好埋着我的暗棋。”
这条无孔不入的蚯蚓!
阿斯蒙不想打听卡拉莫斯是如何诓骗那个心怀热忱的帝国小伙,只是将茶杯放回托盘,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你的情报属实的话,那就不是普通的坏消息了。”
“可不是吗?”
卡拉莫斯轻轻搅动着茶匙,银匙和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帝国会像踩灭炉灰一样踩灭脚边的臭虫,结果他们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从莱恩共和国,到神圣魔导国,然后还有新约教派……我仿佛看见了一座宏伟的城堡正在倒塌。”
阿斯蒙盯着卡拉莫斯。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而这时,卡拉莫斯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阿斯蒙,你不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阿斯蒙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反问道。
“你也想重返地表?”
卡拉莫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阳光下的土地空出来了,总会有人想去坐一坐。”
“那你记得别把我算进去。”
“哦?”卡拉莫斯故作惊讶地看向他,眉毛挑起了一丝意外,“不可思议,尊敬的首席大臣居然害怕了?”
“收起你的试探吧,你这只狡猾的狐狸,”看着那张阴柔的面孔,阿斯蒙笑骂了一句,“谁不知道梅卢西内家族在地表的利益最多?”
“可谁不想得到更多一点儿呢?别忘了我也是有在地表布局的,譬如漩涡海东部的情报站——”
阿斯蒙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虚伪的发言。
“你当我是酒馆里的哥布林吗?整个魔都的上层圈子谁不知道,你是为了给你的小侄女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这句“小侄女”,让卡拉莫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话他自己可以说,费斯汀可以说,但换做其他人,甭管是谁提起,都会让他的眼中放出杀意。
阿斯蒙是故意的,因为这家伙一直在绕圈子,就是不肯说真话。
卡拉莫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兜圈子,将话题转到了重点上。
“好吧,实不相瞒,我其实和你一样喜欢安稳日子。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安分守己。”
“所以,是谁?”
阿斯蒙一点也不意外。
而卡拉莫斯则回应了他的好奇,语气温和地吐出一个名字。
“哥力高。”
阿斯蒙皱起眉头。
“那个巫妖又在搞什么鬼?”
“当然是搞巫妖最喜欢的鬼,”卡拉莫斯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偏偏这群最受不了阳光的家伙,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已经逝去的昨天。”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了些许笑意。
“而且,他已经说服了凯撒·科林和艾克·费尔姆……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凯撒是军事大臣,而艾克则是内务大臣。两位一个是血族亲王,一个是梦魇之主。
阿斯蒙没有急着说话,食指停在了茶杯的边缘,脑海中快速分析着魔都的局势。
“科林亲王想要建功立业,这不奇怪,那家伙学生时代就是个疯子,成了半神之后更疯了。”
回忆着往日的种种,阿斯蒙嘴角轻轻翘起。
“至于艾克……那个血族的跟屁虫,支持凯撒也不奇怪。”
“是啊,巫妖想要回到过去,吸血鬼渴望荣耀,而梦魇喜欢跟着胜利者做梦。”卡拉莫斯面带笑意,目光在阿斯蒙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道,“看来唯有影魔和魅魔,才深知巴耶力陛下的心思……阿斯蒙阁下,拯救地狱的重任落在你我的肩上了。”
阿斯蒙挑了下眉毛。
“你这话最好别当着他们的面说。”
卡拉莫斯微笑道。
“当然,我只和朋友说。”
阿斯蒙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落了下来。
让帕德里奇家族的魅魔感兴趣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而让梅卢西内家族的魅魔感兴趣却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对自己的形象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是因此很难不担心某人的友谊渐渐变质。
卡拉莫斯无视了那略带冒犯的视线,继续剖析着地狱内阁的局势。
“现在的情况是,军事大臣和内务大臣都站在了宗教大臣的一边,主战派已经拿到了内阁半数席位的支持。”
阿斯蒙淡淡地问了一句。
“托尔呢?那个炎魔,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经济大臣是距离这场战争最远的人。”卡拉莫斯轻声说道,“但同时,他也是最容易被收买的人,我先假设他是中立的好了。”
阿斯蒙沉默下来,目光变得深沉。
而卡拉莫斯却话锋一转,轻巧地将话题抛回了他身上。
“其实最令我担忧的不是托尔,相反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首席大臣阁下无法坚守自己的立场。”
阿斯蒙淡淡一笑。
“这话我不爱听,你凭什么断定我会妥协?”
“靠我的眼睛。”卡拉莫斯微微一笑,伸出两根纤细的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别忘了,我可是魔神的第三只眼。”
“好吧,你是对的。”
阿斯蒙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底线。
“我确实不想开启一场无利可图的战争,只为了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把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拖入战火。但你也别忘了,我是地狱的首席大臣。比起战争,我更不想看见地狱四分五裂。”
哥力高是从第一纪元活下来的老妖怪,成为巫妖之前就是活跃在地表的贵族,只不过信仰的不是圣光。
但阿斯蒙不一样。
他出生在第二纪元,而且是在地狱四分五裂的年代成长起来的。从他记事起,他便仰望着巴耶力陛下的荣光,直到后者终结一切,并淡出恶魔们的视线。
如果哥力高真的拿到了半数席位的支持,他会成为第四票,并去说服剩下的反对者。
不过在最终的裁决来临之前,他仍然会按照自己的立场,为了维持现状做一切该做的努力。
就像卡拉莫斯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样。
阿斯蒙等待着卡拉莫斯开口。
他相信卡拉莫斯一定已经有了主意,所以才会邀请他来这里,并气定神闲地和他谈。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卡拉莫斯却开口说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新的椅子。”
阿斯蒙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卡拉莫斯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是不是在你的花园里待得太久了?被这些地表植物的臭味儿熏坏了脑子?”
卡拉莫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褪色,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很清醒。”
“简直荒谬!”
阿斯蒙嗤笑了一声,“整个地狱只有六位半神,六个大臣席位就是这么来的!你想强行提拔一个宗师?还是紫晶级的恶魔?该不会是你的那个小情人吧?”
内阁的大臣是魔神陛下亲自选中,一同统治地狱的存在。
而再没有比半神级别的灵魂等级,更能证明自己得到了魔神陛下的垂青……这同时也是内阁席位在法理上的依据。
也是唯一的依据!
“可惜他不是我的情人,这确实让我有些遗憾。”卡拉莫斯耸了耸肩,“而我要说的也不是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疯了!”
阿斯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把椅子不是你我想加就能加的,一个实力与地位完全不相配的内阁大臣,根本不会得到其他任何人的承认!这种破坏规则的事情,我绝不会同意——”
“先别急着拒绝我嘛。”卡拉莫斯笑眯眯地打断了阿斯蒙的怒火,“不就是半神吗?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阿斯蒙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再找一个?这地狱里哪还有别的活着的半神?”
魔王学院的那个巫妖不算!
这是内阁席位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活着的生灵才能进入内阁……宗教大臣除外。
至于具备亡灵与恶魔属性的血族,则按半死不活的恶魔算。
然而不管怎么算,阿斯蒙都算不出来第七个人。
“以前的确只有六位。”
卡拉莫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慢慢喝了一口。
“但现在,我们有第七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