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决定残忍吗?残忍。
但她不在乎痛,既然是对的,那么无论残不残忍,对谁残忍,都不影响她去推进。
而现在,一切都被摊开,方影也面对着,这一次模拟以来最大的考验——顾小冉的鬼气已然暴走,她的执念被粗暴而极具毁灭性的触碰,强烈的愤怒,不安,绝望,将她彻底笼罩,这也是,方影最不想看见的情况......
“......是我的错。”
方影没法给自己做任何辩解:“但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傻瓜,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需要疼爱的人——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你受到伤害......”
方影终于正视顾小冉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全是真诚与忧伤:
“我知道你一直很依赖我,我也一直很想保护你,以前我脚踏两只船,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对我失望,我也怕你受到伤害,我更怕你因此离开我......”
顾小冉揪住方影的手渐渐有些松了,鬼气怒嚎声渐消,她看着方影,眼中的泪水忍不住的掉下来。
“现在也一样,我还是很怕,怕这个怕那个,最怕的就是你无法接受,自我毁灭——说什么同生共死,那的确是在骗你......”
那只手猝然又紧了起来,顾小冉的眼睛都定住了,似乎难以相信方影说的话,一股更浓烈的黑气在激烈孕育中,方影却是神色不变,哀伤道:
“世上哪有人会不想着让心爱的人活得更久一点的呢?同生共死?不,我只希望你能活得比我更久,获得比我更快乐......”
嘭。
方影说着,便不由将黑气消散,有些愣住的顾小冉拥入怀中,沉声道:
“小冉,答应我......就算我死了,也不要做傻事——我还会回来的,我总有回来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我回来了,却没有见到你,那......”
“那我就会很高兴。”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苏晚晴插嘴道。
她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神色幽幽,顾小冉也似被她这话吓得激灵了一下,脸颊泛起不知是羞意还是怒意的红晕,抹了把眼泪,强声道:
“才,才不会让你一个人独享影子呢!影子是我的!!”
苏晚晴挑了挑眉:“哦?那你等他死了就一起跟着寻死觅活去吧,我不跟你抢,我还有女儿要养呢。”
顾小冉直接大力搂住了方影,气愤道:“你就是想骗我去死对不对!等影子回来的时候你就能独享他了!我都看穿你的伎俩了!你别想得逞!你看着吧,我会比你等的更久的!我还要找到成为活人的办法,等影子回来了和他生十七八个孩子!”
方影和苏晚晴隐秘的对视一眼,互相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是啊,又骗人了。
只不过这一次,算两个人一起骗吧......方影心里隐隐有些愧疚,却也是别无他法——他必须安抚好顾小冉,哪怕这希望再虚假,再不能保证,他也必须给。
而苏晚晴,她或许没那么在意顾小冉,但她还在乎方影,还想让他努力去寻找生机,此外,她还在乎方念心,希望能为方念心找个好前途,那酆都这套体系自然也不能倒,不能由着顾小冉乱来,于是也要安抚顾小冉,与其等方影死了,这颗雷再爆,还不如趁现在,方影还活着,就把雷引爆,用最小代价安抚好,顺便再把顾小冉也绑死在这个体系上,既是为了方影再次归来做准备,也是维系好酆都体系的安稳,为方念心未来继位铺路。
这一回,苏晚晴和方影虽然没有提前商议过,但都在这一刻,几乎心有灵犀的,做出了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只能说有时候就是得逼方影一把,不然有些事他就一直没办法去确定——明明他骗顾小冉功力还是很深厚的,几句话就能把她骗好,但他总是不忍心,不愿意去骗。
那没办法,苏晚晴只能逼他不得不去骗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
苏晚晴这样想,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方念心了,这边,又该谁去说呢?有点头疼啊,念心那孩子其实没有那么坚强,要不还是自己......
“爸,你......你要死了么?”
被顾小冉动静给吸引来的方念心愣愣地站在院门口,眼中是茫然和无措。
苏晚晴:“......”好,现在不用纠结了。
......
里世界,焦土边缘,十位孽日之子胎卵高悬于天。
一群冒险者刚刚结束狩猎,正在分配战利品:
“老张,你枪法不错,刚才要不是你崩了这眷属的眼睛,制造了机会,队里恐怕要减员了——它的爪子你拿走!”
穿着老旧迷彩服的老人沉默的领走了那对鲜红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爪子,又走到一边,保养起了他的步枪。
“也不说一声谢谢的......”
队长身边,有个人嘟囔了一句,队长却欸了一声,让他不要多说,看那人不服,似乎是对老人早有微词,便拉着他到一边,小声道:
“你对老张尊重点!他以前可是军部的人!”
“军部怎么了!军部就能多拿东西了?他又不是异能者,凭啥给他分那么多?”
那人依然梗着脖子,不服气——来这焦土边缘,狩猎这些低级孽日眷属的冒险者,都是拿命换钱的主,利益分配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事,谁也不想自己拼了命,拿的还不公平。
“唉,老张不一样......他儿子儿媳都死了,剩下一个独孙也在去酆都祭拜的时候被鬼气浸染,生了病,现在家里很困难......”
“困难?谁家里没个困难!?”那人更不爽了:“我特么不也是把脑袋别裤腰上干活么?我家里就没老小?合着我没他惨就得给他优待是吧!?队长,你这样不行啊!我......”
“小点声小点声!”队长无奈的拉住他,终于多吐露了一点秘密来安抚他:
“老张他愿意当殿后的,多分点给他也是应该的。而且他手里那把步枪,你别看不起眼,其实很厉害!听说是很罕见的,在进入里世界后自动变成【奇物】的武器!”
在里世界中,存在着诸多心相影响,有时也会发生一些很奇妙的事,尤其是某些寄托了许多情感,诸多思念,情绪等事物的东西,在第一次进入里世界时,可能会与某些心相产生共鸣,从而诞生奇妙的功能,这种也被称之为【奇物】,和里世界原生的奇物比威力虽然差了些,但也算很了不起的,尤其是这种奇物是能被普通人使用的,就更为珍贵。
那人这才惊疑起来:“我说队长你怎么让一个普通老头进队——怎么样?干他一票?”
他压低了声音,队长似乎也有些意动,却还是犹豫道:“这不好吧,老张也怪可怜的......而且他那杆步枪,似乎只对酆都的亡魂和精神体有特攻,平时也就是好用一点的步枪而已,没必要......”
“哎呀,我们用不上,别人用得上嘛!转手一卖,抵我们冒险一次多少收益?风险还比冒险低!再说了,像他这种普通老头,能有什么未来?你也说了他儿子儿媳都死了,孙子重病,难道他这枪带着进棺材板吗?还不如我们收了——大不了给他点钱么,他没什么见识,压一压价......”
队长被他正话反话说的都有些心动了,于是不久后,在休息时,就把老人约到僻静处私聊,他表情诚恳: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
嘭!
队长额头,被崩出了一个血洞,他面上还是那诚恳的样子,眼中却残存着惊恐不解的光——他话还没说完呢,这老头怎么就突然翻脸了???
老人不语,只是拿着枪,向另一个地方走去——那里,一个人在仓皇逃窜。
嘭!
又是一枪,那人也应声倒下,老人枪法极准,杀人用不了第二枪。
而这些低级异能者,在没有防备和惊慌之下,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差别。
直到这时,老人才将枪微微放下,喃喃道:
“老头子我耳朵不好,眼神好,你们眼里什么想法,我看得清楚......”
他在边关戍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妄想偷渡的,他毙了不知道多少,那些人的嘴可花,说什么的都有,卖惨的,威胁的,利诱的,来骗来偷来强闯......那些年,他全都看了个遍,一个也没放过。
不管他们说的再好听,哭得再撕心裂肺,核心目的就一个,要过他的卡。
而今天这两个人,一个面目和善,一个面目奸猾,不管什么样,眼睛里的光都一样,想要他的枪。
但这枪,他不能给。
这是复仇的枪,也是养家的枪,是他孙儿最后的希望,也是他自己,一生夙愿的寄托——他听说焦土里,孽日眷属心核做成的子弹最能毁灭亡魂,又因着这些年,太阳新能源的兴起,这里的心核、产物资源也最贵,于是便来了这里。
他会活着回去,攒到足够的钱,治好孙儿的病,将他供养长大后,在临死前,再去一趟酆都——他要将那些吃人的恶鬼全都崩了,直到他剖开那些恶鬼的肚子,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为止。
不过那一次,他就没指望活着回去了。
老人将这两人搜了身,回到暂时的营地时,还没有人发觉——那两人心里有鬼,找的私聊的地方也隐蔽,老人的步枪有消音器,枪声不大,没传过来。
老人沉默的收拾着行礼,准备在众人发现不对前先走一步,否则到时候乱糟糟的,反而麻烦——
“你们好,我们是独立冒险者,能问一下这附近的孽日眷属情况么?顺便再交换点补给?”
营地外,走来两个少年少女,看起来很奇怪——少年面容俊逸,笑容阳光灿烂,少女眉眼间略有些哀愁和清冷,跟在少年身后,看起来不像是情侣,更像是后辈,或许是妹妹?
总之,看起来不像是独立冒险者,更像是来这里度假的两兄妹。
老人见有人上前去接洽,本不欲去理会,却突然感觉到手中的步枪在发烫——有鬼!?
这把枪,只有在遇到亡魂时,才会发出这样炽热的,几乎要将人手掌心烧穿的温度,也即是它威力最大的时候!
而亡魂只在酆都有,普通的亡魂可离开不了酆都,能在这里遇见亡魂,那么十有八九是有特殊能力的食人恶鬼!
老人心下一沉,却是停下了手中的事,走到那对年轻人身前,闷声道:
“你们想了解情报和交换补给吗?我这里有,不过我的补给放在远一点的地方了,你们愿意来吗?”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谎言,却也是试探——如果他们心里没鬼,应该会警惕的拒绝,如果有鬼,那......
“好啊!多谢你了老丈,我们快过去吧!”
少年一口答应,带着欲言又止的少女,跟老人一路走到了僻静处,就在老人悄悄摸上步枪之时,少年突然开口:
“念心,爸爸再教你一课,那就是在你犹有余力的时候,面对那些想对你出手的弱者,你可以稍微宽容一点,等问清楚缘由了再杀——当然,那些一眼龌龊恶心,心怀不轨的家伙,直接动手就可以了。”
老人心中惊骇,再一摸,却是一空,那步枪竟已经到了那少年手中,只见他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但像这位看起来就不太像坏人的老丈,或许就是有什么误会呢?我们不妨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说对不对,老丈?”
老人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凉——这是,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