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了喉咙。
灯光灭了。
电梯在霎那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完全的黑暗,就像是进入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实质的黑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邱传楷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接着又变慢,越来越慢。
林怀恩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很近,近到像是贴着邱传楷的耳朵在说话。
“水没过口鼻的那一瞬间,声门会自动关闭。这是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它替你做的最后一个决定。不让水进来。”
黑暗里,邱传楷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合上了。不是他自己合的。是它自己合的。两块软骨,像一扇被风拍上的门,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听不见的闷响。
“但这道防线撑不了多久。几十秒。最多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你是清醒的,你完完整整地知道自己在哪里。水包围着你。”
天花板的灯光闪了一下。亮了,灭了,又亮了,这下跟那些灾难片里一模一样,实在是典中典。
可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它本身已经成为了某种暗示。而在这忽明忽灭的光里,邱传楷看见水已经漫过了自己的嘴唇。他的嘴是闭着的,但水在往里面渗,从嘴唇之间的缝隙,从牙齿的根部,从舌头的两侧。
死亡的感觉顿时从瞳孔,从口鼻灌了进来。
“上面有光,有空气,有一整个世界。但你在水面以下,你够不到。”
灯光又开始闪,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亮一下,黑一下,亮一下,黑一下。亮的那一下,邱传楷转头,还能看见林怀恩在水下的影子。黑的那一下,他什么都看不见见,但能感觉到水,全是水。
“第二阶段。被迫呼吸。”林怀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向邱传楷的大脑里灌一份说明书,“声门撑不住了。二氧化碳在你血液里堆积,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指令。那个指令不是‘呼吸’——是‘必须呼吸’。”
邱传楷的胸腔开始收缩,疯狂抽动,以前他从未意识到的这里还有一块肌肉,现在像一个失控的马达在他腹腔深处剧烈的震颤,他的嘴张开了,他主动把水吸了进去。
“水灌进气管的那一瞬间,你会咳,猛烈地咳,无声的咳,越咳,水就进入的越快。”
灯光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邱传楷看见自己的手在水面以下,十指张开,正在抓握,但抓到的只有水,灯光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就像他完全沉入了寂静的深海。
黑暗里,林怀恩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像一把刀,缓缓的插入了邱传楷的喉咙,“每咳一次,就把肺里残存的空气挤出去一点,把更多的水换进来。咳嗽不是自救。是加速。你的身体以为自己在排出异物,其实它正在把自己填满。”
水确实在填满肺。邱传楷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从里面被撑开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不讲道理的满,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挤走了所有原来属于他的东西,空气、温度、心跳的间隙。他知道是大脑开始缺氧,但他没有失去意识。
“到了第三阶段。水填满肺。到了这一步,肺不再是肺。是两个灌满水的囊袋。大脑缺氧到完全停机,需要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你全程清醒。你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变凉。指尖变麻。视野从边缘开始缩小,像有人在你眼前一圈一圈地加黑框。”
黑暗里,邱传楷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消失,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水漫过了他的手臂,漫过了他的肩膀,漫过了他的喉咙。他只剩下一个头,悬浮在黑暗的水中。然后是半个头。然后是眼睛。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先是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慢。越来越慢。慢到你觉得每一下都是最后一下,然后它又跳了一下。”
黑暗里,邱传楷听见了。
咚。
咚。
咚。
越来越慢。
“像一个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然后它又跳了一下。像那个人走到门外,又折回来拿了一件忘记的东西。接着......”漫长的停顿,“它停了。”
邱传楷的意识开始像是天花板上的灯一样明灭,回忆也变得断断续续。
“但你还没死,大脑还在运转。缺氧引发了一种奇特的生理反应,恐慌。和心理上的恐慌不一样,这是神经层面的。杏仁核被全面激活,交感神经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绷到极限,开始发出不和谐的颤音。你会想挣扎,手会往上够,脚会往下蹬,喉咙会发出声音。哪怕是最嘶哑、最破碎的那种。因为身体还相信,上面有空气,有岸,有一只能抓住的手,身体还相信求救是有用的。”
邱传楷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水,水灌进耳朵,灌进耳道,灌进耳蜗深处那几根细小的骨头之间。声音消失了。然后是冷。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然后是他对自己身体最后的那一点感知。他知道自己有手,有脚,有胸腔,有喉咙。但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悬浮在黑暗水中的、没有形状的意识。然后这个意识也开始缩小。
可林怀恩的声音还在颅腔里回荡,仿佛神祇的声音。
“最后阶段,意识消退,这是另一种酷刑。因为你不是一下子失去意识的。是一片一片地丢。先丢掉对四肢的感觉,再丢掉对冷的感知,然后是声音,你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然后是光。你看着头顶那团模糊的亮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变远,变暗,变成针尖大小。你知道那是水面。你知道只要能够到那里就能呼吸。但你的身体已经不在你手里了。你只能看着那团光消失。然后在黑暗里继续下沉。”
黑暗里,邱传楷看见了那团光。不是电梯的灯光。是另一种光。很远。很小。像一颗从井底望出去的星星。他伸出手去够。手伸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没有手。那团光开始缩小。从硬币大小缩成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缩成针尖大小。然后针尖也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和水。
水还在往里面灌。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你都是清醒的。屏息的时候清醒。呛水的时候清醒。心跳变慢的时候清醒。看着光消失的时候还是清醒的。你的大脑从始至终没有关机。它只是被淹没了。像一个房间里,灯一盏一盏地灭,但坐在房间里的人一直是睁着眼睛的。他看见每一盏灯灭掉,他跟着倒数。”
邱传楷跟着倒数,永恒的黑暗如期而至,爆炸的窒息感统治了他,他只想自己快点死去。
“所以到后来,你不怕死了。你怕的是死得不够快。你渴望死。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渴望死。因为死是唯一的彼岸。死是那个让疼停下来的开关。你看着它,像看着一扇门。你不是被推到门边的。你是爬过去的,用指甲,用牙齿,一寸一寸地爬,门上写着‘死亡’,你读到的却是‘解脱’......”
然后电梯门开了。
水消失了。
灯光亮了,惨白的,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干燥的金属地板上,按键面板是干的,天花板的通风口是干的,邱传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的。鞋面是干的,裤腿是干的,只有他脚下有一滩水迹,以及他湿的,粗重,急促,大口的呼吸,带着一种刚从水底被捞上来的颤抖。
林怀恩走出了电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头看向邱传楷开口,声音不大,像在给一段已经放完的无声纪录片补最后一句旁白,“我知道你不在乎死,刚才的体验对你来说,再经历一次,你也会无所畏惧,你甚至可能还有一种献祭感,为了家人,经历一次跗骨之咒,那是多么伟大......”他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膀,“是挺伟大的,可我还得告诉你一点,这样的痛苦,施咒者也得承受一次。如果她意志坚定,那么她也许只会大脑受损,失去记忆,又或者变成痴呆......如果她意志不坚定,那么她会和你一起死去,邱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