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松开了手。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来的一瞬,路口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层湿润的绿。他挂挡,将烈马开了出去。车头拐过弯道,隧道的入口在前方张开,像一条发光的鲸鱼正缓缓合上嘴。隧道里的灯光一道接一道地从天窗上方掠过,频率快得像老式胶片放映机的快门声,每一帧都是凛靠在椅背上的侧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凛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看着前方。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轮廓,和隧道的灯光叠在一起,模糊了边界,看不出她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玻璃上的某个人。
很快车就到了交大附近凛要求他停下的位置,他踩下刹车。路边是一排法国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叶子沙沙响。
“到了。”他侧头看向凛问,“所以你真在交大读研究生吗?”
“当然是真的。”凛从斜挎在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卡套,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向店员掏信用卡,“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新身份?”
林怀恩低头,学生证上的照片是标准的证件照打光,那种能把任何一个活人拍成通缉犯的死亡顶光,但照片里的凛依然漂亮得不像话,和她的名字一样美。
森雪凛。
姓森?他很想问她为什么姓森,因为他姓林?
“森”这个单姓在日本不算那么常见,在中国应该是没有?不管怎么说,他觉得问出口就太自作多情了,好像在暗示什么。
凛把学生证收回包里,拉上拉链,“说不定我们还能在这次NT-X的选拔赛上相遇。”
“你也可以加入紫霄雷霆嘛。”他好奇地问。
“已经收到邀请了。”凛说,“不过我感觉他们警惕心还是挺高的。尤其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李牧云,他可能是从香岛来的交换生,这个身份还是特殊了点。”
林怀恩笑了一下。李牧云那张被火焰舔过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个蹲在歇山顶屋檐上抽电子烟唱土味情歌的疯子。如果是他的话,警惕心高确实不是什么意外。
“那到时候我对他下手重一点。”他说。
“看你表演。”凛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我走了。”
“嗯。”
“你那边准备好了,告诉我。”凛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又停住了,“算了,还是我每天给你发个问候短信吧。”她回过头看他,眼角带着笑,“希望你的女人们不要介意。”
“她们不会介意的。”林怀恩回答得很淡然。
凛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那就好。”她转身推开车门,推开了一半,又扭头问,“你不会嫌我烦吧?”
“当然不会。”
凛笑了一下,“再见。”她说,“那你就等着我的微信轰炸吧。”
“嗯。”他也微笑着说道,“再见。”
凛再次推开门。然后她以极快的速度回身,快得像是在执行某个战术动作,不愧是游戏里能拿MVP的女人。她的嘴唇在他侧脸上极轻地碰了一下,触感温热,柔软得像一片刚从夏天青翠树上摘下来的花瓣。
可惜的是停留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到他的脸颊还没来得及把柔软舒适的信号传递给大脑,那双红润的唇就离开了他的脸颊。
“这是我先支付的报酬。”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跳下了车,又回头说了一句,“喂!这可是我第一次亲别人。”
话音刚落,厚重的车门就在他的身侧关上,动作行云流水。他扭头,就只能看见凛踩着高跟鞋迈着长腿往交大校门口的方向跑过去,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那个黑色小包在腰间一晃一晃的。校门口的辉光把她整个人包裹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剪影,像嫦娥奔月。这个比喻没那么准确,嫦娥奔月是往天上飞,她是往人间跑,但她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在飞。
林怀恩注视着凛消失在了校门深处,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颊。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透明的水晶色,水晶色下是他发红的脸颊。他又想起了那个在上西楼的夜晚,凛在他的面前舞蹈,给他留下了她的联络方式......
他心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收获一个吻可不值得。但这么快就跟凛谈上床,也太狼心狗肺了。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弹出去,踩下油门。
烈马掉头,后视镜里交大的校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融进浦西的夜色里。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凛发来的,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布偶猫趴在键盘上,配文是“晚安”。
他刚回了一句“晚安”,准备把手机放下,许乘歌的微信也跳了出来,“刚才看见你的车过去了,没去酒店?”
“看样子现在这辆车还是太醒目了。”他内心感叹,一边看着前面,一只手盲打,“怎么?这么关注我?”
“我好奇而已。你别想太多。”
“哦。”
“我就是想提醒你,那个女人很可疑,她不像是大学生,反而一身的骚味,就像只发情的狐狸精。”很快她又发来了一句,“不是我想在她背后说她的坏话,而是我这个人从来没见过比我还绿茶的,这女人是第一个。”
林怀恩差点一脚油门直接闯红灯,他迫不得已把车停在了路边,打字回道:“看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打完了他又觉得这样不对,绿茶不是许乘歌的底色,他把打好的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凛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绿茶不过是你自己的保护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