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粥棚施济,是百姓的活命粮,贫僧若去食之一碗,其他人便会少吃一碗,贫僧却是不能去,”
霍骁闻言微怔,未曾料到这落魄僧人会说出这般言语。
府前一众牙兵,亦是面面相觑。原以为只是個随处乞食的游僧,贪一口温饱,不曾想还有如此考量。
霍骁想了想,语气放缓几分,拱手道:“大师有心了,不夺流民口粮,实属难得,”
“只是府中有规矩,非亲非客,不得擅入,末将也不敢擅作主张,容我入内禀告我家主公,由我家主公定夺。”
癞痢和尚微微颔首,道:“无妨,有劳将军了,”
说罢,和尚侧身立于府门阶下,周遭值守牙兵见此模样,也收起了戒备,冷眼观望。
霍骁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入府中,穿过层层庭院回廊,直奔书房而去。
此时的吕尚,正端坐案前翻阅《太上老君说清净经》。
“主公,”
窗外秋风穿庭,落叶簌簌,霍骁行至书房门外,整肃衣冠,低声唤道。
“进,”
霍骁掀帘入内,躬身行礼,道:“主公,府外有僧人求见,”
吕尚头也未抬,依旧翻阅道经,随口问道:“可是宏藏寺的僧人,有事来访?”
“回主公,并非宏藏寺的僧众。”
霍骁如实回道:“这僧人形貌粗陋,衣衫褴褛,似是個四方云游的行脚僧,”
“他说他腹中饥渴,只求一餐斋饭、一碗清水,我让他去粥铺取食,他又不肯去,”
顿了顿,霍骁又道:“那僧人言,粥棚粮米是接济流民活命的根本,他若多食一碗,便有百姓少得一口,是以不愿与饥民争食,”
“末将观其言行,不像是贪利的游僧,末将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主公。”
吕尚听到这番话,终于放下手中经卷,轻笑一声。
“这和尚,有点意思,”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府门方向,道:“不过一餐斋供而已,于我总管府也不算什么,不必拒之门外。”
霍骁闻言,问道:“主公的意思,是放他入府用斋?”
“嗯,”
吕尚微微颔首,道:“你通告后厨,备一份素斋,”
“将其引至偏厅落座,好生供给,待他用罢,任其自去便是,”
“是,”
霍骁了然,躬身应道。
随即转身退出书房,快步折返府门之外。
走到阶前,霍骁对着静立等候的癞痢和尚,拱手道:“大师,我家主公已经应允,许你入府用斋。”
“府中已备下素斋,请大师随我来,”
癞痢和尚闻言,微怔了一下,道:“阿弥陀佛,多谢总管,”
说罢,这和尚就跟着霍骁,迈步走入总管府大门。
俩人过仪门、长廊、天井,沿途往来的官吏,见这般邋遢和尚入府,都侧目观望,心里暗自诧异。
不多时,俩人便到了西侧偏厅。
霍骁止步厅外,对癞痢和尚,道:“大师且在此坐一会儿,斋饭很快便到,”
“多谢将军,”
和尚笑着颔首,缓步走入厅中。
不多时,后厨仆役端着食盘款款而来。
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水煮豆腐,另有一碟腌制小菜。
仆役将餐食摆放在案上,躬身道:“大师请用斋,”
癞痢和尚见此,连忙合掌道谢,
在这仆役走后,和尚看着案上的素斋,嘴角微微一动。
“这位吕总管身居高位,手握十四州军政大权,没想到却是個好脾气的,”
“我如此模样登门,一般人多半是厉声驱赶,或冷眼呵斥,哪会这般轻易应允入府,还特意备下斋饭相待,”
和尚轻轻叹了口气,暗道可惜。
吕尚不见他,他纵有万千言辞,也无从说起。
念头转过,癞痢和尚不再多想,抬手拿起碗筷,老老实实用起斋饭。
虽是粗茶淡饭,但口味都还不错,片刻功夫,碗中米饭,连带几样素菜,都被这和尚吃得一干二净。
“阿弥陀佛,”
用罢斋饭,癞痢和尚放下碗筷,双手合十,轻声诵一句佛号。
厅外仆役闻声,当即入内,收拾案上食具。
“将军有礼了,”
和尚见此,笑着起身走出偏厅,正逢霍骁在外等候,他对着霍骁作礼,道:“蒙总管厚待,此时贫僧已解了饥乏,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霍骁还了一礼,道:“大师慢走。”
遂引着和尚沿来路行去,一路穿廊过院,直送至府门前。
和尚立在阶下,抬首望向府邸深处,目光似穿透重门院落,遥遥望向吕尚所在,口中低吟数语,一旁的霍骁也听不真切。
片刻后,癞痢和尚收回目光,再度合掌,道:“吕总管仁心厚德,贫僧感念在心,红尘路远,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迈步走下台阶,踏着满地秋风落叶,缓步离了总管府。身影渐渐融入街巷人流之中,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霍骁立在门首,望着和尚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和尚,言行举止都异于寻常僧人,也不知是真慈悲,还是别有用心之辈,”
稍作停留,霍骁见和尚已没了踪影,便转身回府复命。
这边和尚一路行至城郊旷野,四下无人,当即收了凡俗形貌。
周身灰袍褪去,五色莲云自脚下升腾,瑞光万道,法相庄严,正是普贤菩萨真身。
“这個吕尚,看来不好度啊!”
菩萨伫立云端,再望姑臧城郭,轻叹一声,驾起莲云,化作一道香风,向着下方粥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