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方市大营村。
村东的土路上，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开进了村子，车身有些陈旧，一看就不是新车，约莫是几手的旧车。
路边闲聊、干活的村民们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毕竟，随着四季青公司的崛起，村民们早就见识过李哲的伏尔加轿车和丰田皇冠，眼光也跟着“高”了起来，一辆旧桑塔纳，早已不足以让他们驻足围观。
再者，如今的大营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人愁吃穿的穷村子。
自从李哲带着村民们种起蔬菜大棚，教大家建造大棚、传授种植技术，家家户户都靠着大棚菜赚了钱，兜里有了闲钱，心里也有了底，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早已摆脱了当年的苦哈哈模样。
路边随处可见正在搭建或已经成型的大棚，田埂上还有村民们忙碌的身影，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桑塔纳驾驶室的窗户开着，开车的是一名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他神情淡定地望着前方的路，对于道路旁边一座接一座的大棚地基，没有流露出丝毫震撼，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路边的大棚，最终落在一处大棚旁——那里盖着一间砖房，前面搭建着一个简陋的遮凉棚，棚下坐着一个男子，正习惯性地锤着自己的腿，旁边放着一个矮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搪瓷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新收音机。
大棚旁的男子正是孙强。
他是第一批跟着李哲种植大棚菜的农户，去年赚了不少钱，以前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的肉，现在基本上顿顿都有。
日子过得安逸又有盼头，孙强人也变得富态了些，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和以前那个自卑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
桑塔纳缓缓停下，司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上一块亮闪闪的石英表。
下身是笔挺的浅灰色西裤，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裤脚还细心地扎着，免得沾了路上的泥土。
他顺手从副驾驶座上拿下一个黑色公文包，习惯性地夹在胳膊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向着遮凉棚的方向走了过去。
隔着老远，他就开口喊道：“老乡，歇着呢？”说话间，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根，递向遮阳棚下的孙强。
孙强听到声音，缓缓站起身，因为腿不好，动作有些不利索。
他没有立刻接过烟，目光先看了看那辆旧桑塔纳，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是谁啊？看着眼生得很，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摘下脸上的墨镜，放进公文包里，重新露出笑容说道：“老乡好，我叫邵建波，是京城供销社的采购科长。
我听说咱们大营村种了不少大棚菜，品质特别好，今儿特意过来，就是专门采购大棚菜的。”
说着，他再次将那根中华烟递了过去，语气更加热情：“来，老乡，抽支烟。”
孙强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烟。
不等他说话，邵建波的打火机就已经凑了过来，“咔哒”一声点燃了火苗，帮他点燃香烟。
要是在往年，这样的中华烟，孙强是万万舍不得抽的，就算有人递给他，他也得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后面，炫耀个几天。
但现在，大营村已经今非昔比，他每次去李哲的四季青蔬菜公司办事，总能混上两根中华烟抽抽，这烟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孙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着邵建波，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这人不实在啊，现在正是应季蔬菜下来的时候，市面上到处都是新鲜蔬菜，哪有人专门来买大棚菜的？”
邵建波笑了笑：“老乡，你误会了，我不是现在买，我是提前来预定的。
你也知道，现在种大棚菜的人少，等到真正成熟的时候，肯定特别抢手，要是不提前定好，就算大棚菜种出来了，也轮不到我来买啊。”
孙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道：“你就算现在来预定，一样轮不到你买。
我们这些种植户，早就跟四季青公司签了合同，种出来的大棚菜，全都是要卖给四季青公司的，根本没有多余的菜卖给别人。”
邵建波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老乡，不瞒你说，我也不是头一次来咱们大营村了，对咱们这边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听说，四季青公司只和种植户签了一年的合同，据我所知，去年最早的一批老种植户，应该已经合同到期了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年你们种出来的大棚菜，完全可以自己销售，没必要非得卖给四季青公司，毕竟谁不想多赚点钱呢？你说对不对？”
听到这话，孙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邵建波。
邵建波察觉到了孙强的警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大棚的竹架子上，看着上面的锈痕，说道：“老乡，我看您这大棚的架子，不像是今年新建的，您应该也是第一批种大棚的老种植户吧？
说句实在话，您有没有考虑过，今年把大棚菜卖到更高的价格，您多赚点儿钱，我也能完成供销社的采购任务，咱们互利共赢，多好。”
孙强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笑了笑说道：“我这小门小户的，可不敢跟供销社做生意。
以前也听说过，有些供销社收购农产品，打几张白条就完事了，最后老百姓拿着白条，连钱都要不回来。”
邵建波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老乡，那不能！别人我不知道，但我邵建波绝对不干那样的事儿。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收购大棚菜的时候，一律现金现结，绝不拖账、不赖账，而且收购价格，绝对比四季青公司的高，保证让你多赚钱。”
孙强重新坐回马扎上，喝着茶水，脸上依旧是不为所动的模样。
邵建波见状，继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诱惑：“老乡，我说的都是真的，绝不骗你。
我可以明确保证，我们的蔬菜收购价，每斤比四季青公司的收购价高两毛钱。
您这一个大棚，差不多有一亩地，一茬菜也能收个6000斤左右，这样算下来，一茬就能多赚1200多块钱，一年种两三茬，少说也能多赚两三千块钱，这么好的事，去哪找啊？”
听到“多赚两三千块钱”，孙强的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怦怦直跳，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但这份激动，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说道：“不卖不卖，你还是去别人家问问吧，我这儿的菜，肯定是要卖给四季青公司的。”
邵建波并没有气馁，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印着“京城供销社采购科邵建波”字样的名片，轻轻放到桌子上：“老乡。这是我的名片，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钱多了也不会烫手，是不是？”
“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说完，邵建波转身上了桑塔纳，发动车子，继续沿着村路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去其他种植户家问问。
孙强坐在遮凉棚下，目送着桑塔纳渐渐远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两三千块钱，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诱惑。
但他孙强，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人。
一年以前，他是什么模样——因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没少被村里的人轻视、嘲笑，很多人甚至不拿正眼瞧他，还总拿他这条瘸腿打趣，那时候的他，自卑又怯懦，连抬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再看看现在，他靠着种植大棚菜，赚了钱，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盖了砖房，顿顿有肉吃，村里的人再也不敢轻视他，谁见了他，都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句“有眼光、有本事”，走到哪里，旁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李哲带来的。
要是没有李哲，没有四季青蔬菜公司，他孙强，至今还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瘸子，连个狗屁都不是。
现在，就为了这两三千块钱，就背叛李哲，把大棚菜卖给别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他孙强，绝对做不出来。
孙强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搪瓷缸旁边，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他拿起收音机，调大了音量，评书的声音在遮凉棚下响起，驱散了心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