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藩之乱初起时天下震动,吴三桂兵锋直指长江,大江南北汉人纷纷响应。那时候的大清立国不过二十余年,根基未稳,汉人心中那一杆“华夷之辨”的秤从未真正放下。
后来三藩平定,圣祖爷用了几十年时间,筑堤防、开科举、修明史,一步一步将天下士人的心拢回来,让汉人的读书人成为大清忠实的奴才。
现在,这人心似乎又要被撬动。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会随着白莲教的传播遍及天下。
湖广的士子会听到,江南的书院会谈论,闽粤的商贾会窃窃私语,甚至京城的茶馆里,也会有人在交头接耳时压低声音说出这四个字,然后迅速地互相看一眼,各自低头喝茶。
汉人一定会讨论“兴汉灭满”是什么意思。
压不住的!
想到这里,嘉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提笔,蘸墨,在奏报的边隙写下一行字:“着军机处议剿贼方略。凡从逆者,严剿不贷。敢以‘兴汉灭满’四字煽惑人心者,以反逆论,斩立决,全家籍没。”
写罢,停了笔,看着那行字,良久。
不用重典,不足以威慑人心;不杀一儆百,不足以刹住这股妖风。
大清立国一百五十余年,靠的就是个“严”字。
一旦手软了,天下的堤防就都要溃了。
从康熙朝到嘉庆朝,一百三十年间,汉人造反的口号从“反清复明”变成“兴汉灭满”,这背后的变化比十万大军的调动更让嘉庆在意。
因为,“反清复明”是在向后看。
那些人在怀念一个已经死了的王朝,在为一个不可能回来的朱家卖命。时间在清廷这边,只要拖得够久,那些怀念就会淡去,那些旗号就会成为笑话。
但“兴汉灭满”不同,这是向前看。
这不是在为一个死去的王朝招魂,而是在为一个活着的民族呐喊。
这才是最可怕的。
白莲教变了,清廷也要跟着变。
夫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现在,非常之变已经来了,他嘉庆爷麾下可有非常之人?
明亮、额勒登保、毕沅、勒保、兴肇、福宁...
脑中将湖广那帮官员一一过了遍,嘉庆发现这些人或老或庸,或贪或懦,竟都不像能力挽狂澜的人。
否则,怎么会让几万白莲教窜到四川去,怎么会让白莲教那帮妖人公然打出“兴汉灭满”旗号呢。
他想到和珅。
这个人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军需粮饷无不经手,要剿灭白莲教绕不过和珅。
问题和珅这人他信不过!
不仅是和珅信不过,明亮,毕沅,福宁那帮人,他又能信得过哪个。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自己的老师朱珪,以朱师傅的本事定能助他荡平白莲反贼,然而太上皇在一日,朱师傅就一日不能归京。
这让嘉庆心中百感交集,又急又恨。
眼下,作为名义天子的他,必须在太上皇还在的时候稳住局面,绝不能让白莲教继续蔓延,更不能让“兴汉灭满”这四个字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
他需要召见军机大臣,需要调集各路兵马,需要筹措粮饷军需,需要给湖广、四川、陕西各省督抚下旨调度。
他要做的事太多,而他能用的人太少。
没有时间在这里抱怨皇阿玛对他的处处限制,甚至,他现在需要立即赶去乾清宫将白莲教的巨变奏与皇阿玛知道。
因为,没有老东西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更不能让自己的皇阿玛认为自己无用,从而生出废立之心,甚至“东山再起”亲自上台的心思。
与此同时,毓庆宫直线距离也就三四里地的吉三所密室中,赵安正在认真倾听军事秘书刘鹏高关于白莲教会师的详细汇报,视线也一直紧紧盯着悬挂于密室墙壁上的巨幅地图上。
“兵分八路,十余万众,王聪儿号八路兵马总指挥...”
刘鹏高汇报的内容比毓庆宫的皇帝收到的奏报还要详细,因为他拿到的是一手材料。
“...白莲教各路人马会师后,声势很大,不少教众提议打回湖北,攻襄阳、占武昌,扼断长江,再兵出河南入中原...”
“打回湖北去?”
听到这里,赵安摇了摇头,起身缓缓走到墙壁前,拿手指了指地图中的成都所在,以不容置疑口气道:“好不容易跑到四川,这么着急回湖北干什么?川中富庶,钱粮颇多,八路兵马理当合兵西进一举攻占川中,拔了成都满城,才能叫兴汉灭满嘛。”
说完,不无好奇问刘鹏高:“兴汉灭满这个口号是谁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