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热参汤端上来,在李玉伺候下,太上皇饮了三汤勺。
之后,屋内便又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纪昀的话题从未出现过。
坐在锦凳上的嘉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再提,却发现李玉恰好挡在他与皇阿玛之间。
严格说来,是李玉所站位置不偏不倚隔绝了父子视线。
这老奴应是无意,但恰恰让嘉庆到嘴的话问不出。
又见皇阿玛不与自己说话,无奈之下,嘉庆只好起身:“皇阿玛好生歇息,儿臣先行告退。”
太上皇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任何话,似对这个亲自指定的接班人根本不在乎。
已经习惯了的嘉庆连心酸都不复涌。
退出养心殿,沿着长廊走出去十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吴进朝也下意识止步,轻声道:“万岁爷?”
导致嘉庆突然停下的是史书上记的一桩汉朝故事,说的是汉武帝晚年,有人告发太子门客散布谣言,武帝便当着太子的面说“这些人该杀”。
太子以为是气话,第二天却看到那些门客的人头都被挂在宫门上。
君无戏言。
“凉了,就换了吧?”
回想皇阿玛先前说的那句话,嘉庆不确定这句话是针对那碗冷了的参汤,还是针对纪昀。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自是不必理会,但如果是后者呢?
所谓圣意如天,不可揣度,亦不可轻信。
半晌,犹豫再三,嘉庆还是低声对吴进朝道:“摆驾,去军机处。”
军机处,和珅正在翻看几本地方上关于水灾的折子,福长安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自打从苗疆回来,福长安表面与和珅关系依旧密切,但实际已经有点“离心化”,尤其堂兄明亮被重新启用统领大军后,这个离心倾向愈发明显。
可能是从太上皇那里得知自己真正身世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两年关于三哥福康安之死的谣言让四胖子心中有了想法,但也有可能是四胖子觉得自己未必不能取代和珅“话事”的原因。
表现得也相当低调,有种刻意想将自己从朝野瞩目摘出来的感觉。
不知道是大脑突然涌进大量政治智慧,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只是福长安的小心思压根没被和珅放在心上,因为在和珅看来,福长安就是个娃娃。
嘉庆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起身,“叭叭”甩袖行大礼。
“起来吧。”
嘉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脸色看不出喜怒。
和珅和福长安心中都是困惑,不知道嘉庆突然到军机处来干什么。
嘉庆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还是看向和珅开口道:“纪晓岚最近在做什么?”
纪晓岚?
和珅一愣,外面的谣言他岂能不知?
关于太上皇是否说过什么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的话,他也向太上皇身边的李公公求证过,得到的结果是太上皇的确是这么说的。
太上皇冷不丁的说这个什么意思?
难道真要老纪死?
和珅不相信,也断定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但一想到胆敢写“竹笣”骂他和家全是大草包的纪晓岚就这么憋屈死,心中的快意自是让他选择袖手旁观。
纪昀作为读书人的旗帜被拿下,对他和珅也只有千利而无一弊。
如此,傻子才会拉纪晓岚一把。
但这会嘉庆过问,大概是要保纪晓岚。
和珅想了想,便如实说纪晓岚身子骨不是太好,年初以来一直在家养病,不添油加醋,因为他想知道嘉庆的目的。
未想,听完和珅的话,嘉庆却摆了摆手,吩咐道:“军机处拟个旨,革去纪昀礼部尚书的职务,就说他…年迈昏聩,办事不力,难胜部院之任。”
这话说出来,嘉庆自己都觉得牵强,纪昀虽然年纪大了,但礼部的事一直办得井井有条,说“年迈昏聩”实在有些昧良心。
可他能怎么办?
没办法,万一皇阿玛是拿纪晓岚在试探他呢?
当务之急,哪怕他误解了皇阿玛的意思,也得弃卒保帅,迅速与纪昀切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对嘉庆的决定,和珅也挺意外,但不影响他奉旨办事。
圣旨当天就用皇帝宝玺发了下去,消息传出京城的文官圈子一下就炸了锅,但谁也不敢出声。
纪晓岚现在什么情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