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园离礼部衙门实际不远,是海子里的园林,建于康熙年间,专门用于皇帝进行演耕礼、劝课农桑的。
说白了,就是一处承担重大表演任务的场所,一年一次,平时没有表演任务就是一座隐秘且风景极好的休闲场所。
最近的一次表演任务是乾隆四十一年,距今二十二年。
嘉庆登基后倒是想进行这项传统表演任务,奈何太上皇怕儿子累着不许。
所以,丰泽园这会实际已经没了表演任务,如此好地方又不能一直空着,于是内务府某些人一合计,便钻了管理漏洞于这座皇家园林当中弄了个第三产业。
见不得光的三产。
别说皇上不知道,就是太上皇他老人家也不知道。
就跟安徽会馆还叫安徽试馆那会,负责人钱文私下招帮女性打工者解决经费不足问题一个性质。
亏损是公家的,盈利是自家的。
赵安其实也这么干过,只不过不是他直接操刀而已。当初在扬州任府学教授时,府学就指定了几家饭店为长期定点合作伙伴。
后来赵安离任,扬州府学为感谢赵校长在任期间为府学及扬州教育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就以府学公款买了一座大酒楼作为府学指定招待机构。
为了避嫌,不是直接过户给校长,而是过到了校长夫人名下。
这座扬州教育界唯一指定的合作酒楼,每年为校长夫人带来的利润接近万两左右。
只要校长大人没被规住,利润就是稳定且长期。
其实内务府私下搞三产,甚至把一些有年头的不动产私底下出售出租,于京城里头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不够级别揭发的轮不到说话,够级别揭发的也没法揭发。
毕竟,“盘活经济”是太上皇给内务府的重要指示。
当年,要不是和珅能把内务府这大烂摊子盘活扭亏为盈,能被太上皇这么重用么。
在太上皇他老人家眼里,甭管你们跟我喊什么祖宗规定,叫什么大清律令,讲什么吏部清明,能给朕弄来钱花的才是好奴才。
所以,知道与揭发是两码事。
下班后,赵安就去了丰泽园。
以他的身份,提前打个电话通知都算丢份的。
丰泽园这地,别人不能随便进入,他的轿子却是畅通无阻的。
轿子刚在丰泽园门口落定,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奴才给大人请安了,大人您吉祥!”
能在内务府当差的都是包衣出身、世代培训的好奴才,这帮人别的不行,认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赵安虽然穿的是便服,可那气度、那做派,坐的那十二抬轿子,一瞅就不是什么寻常人。更何况后头跟着的跟班护卫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又能一路畅通直抵丰泽园,就这,还有必要问人家是谁?
摆出个狗眼来么?
“叫你们主事来。”
轿子里的赵安淡淡说了句,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头的分量小厮听得真真的。
“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通禀!”
小厮不敢怠慢,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多时,丰泽园大掌柜的干活,四十来岁旗人常瑞就屁颠屁颠从里头小跑出来。
这人满洲镶白旗出身,老姓瓜尔佳,在内务府有些年头了。
“哎哟喂!贝子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远远一瞅轿子里的人,常瑞脸上的笑意瞬间又浓了几分,因为他认出轿子的主人是谁了。
总管大臣和中堂嫁闺女那阵,他常瑞可是被临时抽调去帮过忙的。
“奴才常瑞给贝子爷请安!”
常瑞“叭叭”甩袖的动作,快得不像他这副胖胖身板能做出来的。
“起来吧,听说你这丰泽园菜烧的不错,今儿有空,就特意过来瞧瞧。”
赵安没见过常瑞,但对方这般姿态必是晓得自己身份的,估摸多半是老丈人在内务府的徒子徒孙,微微颔首下轿,继而负手踱步入内。
“贝子爷,您这边请!”
无比恭敬的常瑞将赵安带到最好的雅间。
推开门,饶是见过豪华世面的赵安也不禁微微眯了眯眼,眼前紫檀木的桌案,黄花梨的椅凳,窗前苏绣帘子...
无一不透着高端局的格调。
过来时见到的服务人员瞅着也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知道是内务府专门培训的包衣姑娘,还是打宫里调来的宫女。
同前明太监、宫女有二十四衙门专门负责、司礼监总负责不同,清朝的太监、宫人统归内务府负责,如敬事房、掌仪司都是挂在内务府的下设机构。
名义上,没有太监专管衙门。
内务府也是独立朝廷的机构,其管辖机构和人员编制甚至远超朝廷,收支自开,其财政收入比之户部管理的国库收入还要多。
油水大,收入多的机构基本都归内务府,如广州海关,各地税关,织造等。
而在明朝,这些是被作为国家收入看待的。
等于清朝将原本应全部归国库的财政一分为二,一半给朝廷开支,一半专供皇室。
所以,明朝皇帝没钱,清朝皇帝有钱。
连带着也让清朝皇帝不用担上与民争利的骂名,因为有油水的东西打一开始就被划定为皇室收入了。
内务府的权力也大到难以想象,除几个分管大臣外,就是一个总管大臣。
赵安老丈人就是这个总管大臣,一当就是二十年。
若说内务府就是前明的内廷,那和珅实际就是前明的司礼监掌印。
权势之大,军机领班也不能比。
太监宫人都归内务府管,那么调些训练有素的宫人来充当服务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贝子爷!”
常瑞拉了椅子又倒了茶,动作殷勤得像伺候长辈的子侄,给人的印象特别好,特别懂事,打心眼里就想亲切。
赵安落座之后随口道:“今儿个我要请客,你给安排一下,弄个大包房,两桌,安排的体面些。”
“贝子爷放心,这事包在奴才身上!”
常瑞连声应道,又问赵安要什么样的席面,是不是要看看丰泽园的菜单什么。
赵安摆了摆手:“按最好的来。”
“最好的?”
常瑞凑近了些,“贝子爷,不瞒您说,奴才这儿还真有几样好东西...昨儿个刚到的,原本是预备着给太上皇用的...贝子爷想来也知道太上皇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御膳房那边传话说要用些新鲜的提提神。
奴才这边正好弄了两尾黄河鲤鱼,活蹦乱跳的,嘿,那鳞片在阳光下都泛金光。还有几对辽东来的鹿筋,都是从长白山那边快马送来的,一路上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就到京城了。再有就是...”
常瑞一样样数过来,什么干鲍、鱼翅、花胶、海参,样样都是贡品级别的。
最后还压低声音说了句:“奴才还有几坛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是内务府老库房里头翻出来的,原本是预备着太上皇九十大寿用的...这不贝子爷来了嘛,奴才也不能不懂事。”
好家伙,难怪人家能干大掌柜,连给太上皇预备的东西都拿出来孝敬贝子爷,想不发都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