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是入伏后的第七天。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钟庭报告厅外,蝉鸣像一锅煮废了的稠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把梧桐树的叶子都蒸得耷拉下来。
报告厅里面的空调则是开得很足,足到坐在前排的那些评审专家需要把西装扣子系上,而后排的观众则偷偷地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披肩或者薄外套,裹住被冷气吹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门口的签到处,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小姑娘,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签到表上的名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她数了无数遍。
参赛团队一共九个,除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团队,其他八个分别来自法国、荷兰、西班牙、波兰、意大利、日本等国。
她注意到,那些外国团队的领队在签到的时候,字迹一个比一个潦草,名字像心电图,完全无法辨认。但她不在乎,只是有些好奇那最后一个还未签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上那个用铅笔标注出来的备注——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章安仁。
这个名字她在圈内听都没听过,但是同事告诉她,这个人是马达思班的马总亲自推上来的,他所在的魔都建大连参赛资格都不具备,是马总亲自去跟组委会沟通,生生挤进来的。
这倒不算是什么秘辛,毕竟业内人士都清楚马青云这个名字在建筑设计界的含金量。
同一天,同一个场地,那些来自国外、名字长得像火车一样的团队的精英们,和那些从国内建筑老八校杀出重围的精英们,谁也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这场比赛采取了新闻屏蔽,比赛的对外消息少得可怜,没有直播,没有媒体通气会,甚至连参赛团队的名单都是保密的。
组委会的说法是“为了保证评审的公正性,避免外界干扰”,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国际竞赛公不公正和外界干不干扰没有太大关系。
真正的原因是,输了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输了;赢了的人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赢得太轻松,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是他们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默契:关起门来比完了事。至于谁输谁赢,等结果出来再说。
这个规矩,让范金刚吃了不少的苦头。此刻,他正坐在报告厅的最后一排,把自己缩在座椅里,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说到为了得到那张邀请函,范金刚的“关系网”这次是真的差点不够用。他先是找到了同济大学建筑学院的副院长,对方说“这个比赛是不对外的邀请函,只发给评审专家和参赛团队,连我们自己的学生都不能进去看,实在没办法。”
无奈之下,范金刚又找到了市里某位分管教育的领导,帮忙问了一圈,问到一个组委会的成员。人家说:
“范秘书,不是我不帮忙,这次的评审规则是“盲评”,在比赛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参赛团队的具体名单,你让我怎么帮你弄邀请函?”
范金刚当时心里就有一个冲动,想问既然名单都不知道,那你们组委会是干什么吃的?但是最终他忍住了,堆着笑脸说道:
“理解理解,那你能不能帮我搞一张观摩证?就是那种不标注身份,不标注位置,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就行的那种?”
组委会成员考虑了一下范金刚的背景,毕竟同济大学的城市与建筑规划学院和魔都室内的那些头部房企有脱不开的干系,学生毕业后的安置离不开人家的配合,最终还是帮他想了办法。
最终,范金刚拿到了两张淡蓝色的、比名片大不了多少的卡片,卡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座位号,只有一行烫银的英文字母“PASSAGES 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 Observer”。
范金刚当时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心说就是一次竞赛而已,至于搞得这么神秘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搞什么鞋教会议呢。
此时范金刚陪着老板叶谨言坐在靠后的位置,叶谨言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
他的姿态和平时在公司里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空置的讲台上。
但范金刚注意到,老板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虎口的位置,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今天他们提前20分钟到了会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让组委会的人知道精言集团的董事长亲临现场。
叶谨言想要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安静地、不被打扰地,从第一个选手到最后一个选手,把所有人的作品看完,然后在心里给出自己的判断。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还是蛮高的,因为参赛队伍来自世界各地,所以在场的观众,包括评审团,他们每个人的耳朵上都戴着一个同声传译的“Earpiece”(场馆解读耳机)。
坦率地说,这场竞赛的主持人有点不太合格,她在台上,念开场白的时候,一半中文,一半英文,英文还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据说这个女人是在巴黎读的博士,法语比英语还流利。她说了一些“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评委和参赛选手”“感谢同济大学提供了如此美丽的场地”之类的套话。
声音经过音响系统的放大,在钟庭报告厅那高挑的、裸露着混凝土结构梁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形成一种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混响。
台下的观众不多,除了评审专家,参赛团队的成员,像叶谨言、范金刚这样通过各种关系拿到“观摩资格”的寥寥几人,整个报告厅都显得有些空旷。
法国的团队第一个上场,他们的方案名字叫“Les Passages du Temps”——时间的通道。
主创设计师是一个头发蓬松得像鸟窝的法国人,名字里有一长串不发音的字母,范金刚一个都没记住,但他记住了那个方案。
用镜面不锈钢和磨砂玻璃交替铺设的地面,行人走在上面,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脚下碎裂又重组,抬头能看到天空被磨砂玻璃融化成一片漫无边际、没有棱角、像棉花糖一样软的白。
讲解过程中,那个法国人的手势和语气词充满了属于自己的15分钟,他不时摊开双手,耸着肩膀,来一句“C’est la vie”,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这个设计已经不需要任何评价了,装B至极。
范金刚身边的叶谨言面无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太潦草,范金刚都没看清楚,但他觉得那几个字里应该没有“好”或者“不错”的评价。
接下来上场的荷兰团队和西班牙团队风格迥异,但各自的出发点都带着鲜明的、烙印在地理基因里的符号。
荷兰团队带来了大尺度的、如雕塑般的木质结构体,试图在场地的中心创造出一系列可供人穿越、停留、甚至进行非正式演说的“城市舞台”;
西班牙团队则是用极致的手工模型征服了在场的许多人,层层叠叠的陶土片和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让范金刚想起了自己在安达卢西亚旅行时走过的那些蜿蜒曲折的、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出现什么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