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南国特有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厂区上空。
往日里,高音喇叭中回荡的总是激昂的生产号子和革命歌曲,但今天,取而代之的是央广电台播音员庄重、肃穆的声音。
在广播里,播音员一字一句地宣读着那份让整个国家神经都为之绷紧的声明:《是可忍,孰不可忍……》。
战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闯入了每个人的生活。
巨大的总装车间内,往日轰鸣不息的生产线此刻一片寂静。
龙门吊静静地悬在半空,宛如凝固的钢铁巨兽。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各自的工位旁,仰着头,神情专注地聆听着从角落喇叭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期待。
“打起来了……真的动手了!”
一个年轻的铆接工学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铆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瞬间的点燃。
“早该打了!那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用力擦拭着一个已经锃亮的零件。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如同从齿缝间挤出,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咱们当年自己都吃不饱,勒紧裤腰带,把一船船的大米、一车车的武器弹药送过去。
他们就是这么回报咱们的,不好好修理一下怎么能行?!”
人群之中,生产负责人贺乔羽和副总设计师陆小鹏并肩而立,神情同样凝重。
“老贺。”
陆小鹏看着生产车间里的飞机半成品,语气中带着一点焦虑问道:
“你说……咱们的无侦六,在这次战争中到底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前线的情况,会不会复杂到超出我们的预想?
咱们现在的歼十-2是不是应该也加快一下,另外就是歼十一,是不是也该按照战时标准来加速研发?”
贺乔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陆小鹏,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在他肺里打了个转,又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被风霜刻下痕迹的刚毅脸庞。
“作用肯定是有的!
从之前派去配合部队实战测试并提供维护的团队汇报的信息来看,部队那边对无侦六相当满意。
至于说会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那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了。
反正从报纸的报道上看,应该是如同天宇同志所说的那样,这次只是惩戒行动,不会将苏联拉进来。
所以歼十-2的生产可以加快,歼十一的研发还是要按照正常的程序来走!”
贺乔羽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异常清晰,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证让歼十一在歼十的基础上再上一个大台阶。
让这款战机能够应对美苏的新一代重型战斗机!”
战争的消息,像一剂强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所有人的斗志。
听完新闻后,工人们不再议论,而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车间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震耳欲聋。
那一道道埋头工作的身影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厂区的阅报栏成了全厂最受关注的地方。
每天清晨,当邮递员将散发着油墨香的《某某日报》和《某某军报》送到时,阅报栏前便会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战报,成了连接这座后方工厂与千里之外南疆前线的唯一纽带。
“我东线部队攻克高平,全歼敌王牌师!”
“西线集团突破红河天险,兵锋直指柑塘!”
一连串的捷报,让整个厂区都沉浸在一种高度亢奋的情绪中。
然而,在以陆小鹏、宋千里和屠继达为首的技术核心团队心中,这份喜悦却始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
“还是没有……”
在设计中心宋千里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眉头紧锁。
他不像普通工人那样只看战线推进,而是逐字逐句地分析着每一篇战地通讯,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哪怕一丝与空中力量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应该啊!”
屠继达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他这几天因为关注战事,人都没怎么睡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和所有参与无侦六项目的工程师一样,疯狂地搜寻着前线的任何消息。
“报道里只提到了炮兵的英勇,提到了坦克部队的快速穿插,字里行间全是我军地面部队势如破竹。
可这恰恰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那边可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敌军经营多年,工事坚固。
如果没有空中侦察提供精确指引,我们的地面部队怎么可能打得这么顺?”
“会不会是上级出于保密考虑,刻意隐去了空军的行动?”
一个年轻的飞控系统工程师小王猜测道。
陆小鹏一直沉默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示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他指着地图上几条蜿蜒曲折的红色进攻箭头,沉声说道:
“你们看这里,东线集团军的穿插路线,完美地绕开了敌军重兵布防的几个谷地和隘口,直插其指挥部的后心。
还有这里,西线炮兵集群的火力准备,打击的重点目标,全都是敌军纵深的炮兵阵地和后勤补给点。
这和维护团队当初去帮助规划的侦察航线和情报打击优先级,几乎完全吻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语气无比肯定。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们的无侦六一定在这场战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可为什么就是不提呢?哪怕一个字都好啊!”
年轻的小王忍不住抱怨道,他的话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咱们的飞机到底飞得怎么样?
‘北斗’系统有没有出问题?
传回来的情报清晰度够不够?
咱们总得知道,自己熬的这些夜,到底值不值得!”
转机,出现在战争开始后的第十天。
那天下午,贺乔羽正在生产线上协调一个紧急的技术问题,办公室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接到通知的他,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三机部部长段向前那沉稳而又难掩激动的声音。
电话内容很短,段向前只说了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让贺乔羽乐开了花。
挂断电话,贺乔羽没有立刻离开。
他时而握紧拳头在空中挥舞一下,时而又用力地搓着脸,试图平复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波涛汹涌。
但嘴角那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过了一会,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厂内广播室。
“通知!所有参与‘无侦六攻关任务’的同志,一小时后,在总装车间集合,开表彰大会!”
命令通过广播传遍全厂,引发了一片哗然。
仗还没打完,开什么表彰大会?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