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血饵”。
在南境,这是最卑微、最凄惨的一个阶层——为了维持地表领地的安宁,各大家族每年都会征召或者买入大量的平民、奴隶,将他们投入深不见底的地渊,或让他们是去探索一些危险的区域。
可以说,这类人活得比奴隶还不如——奴隶起码是贵族的私产,而他们却只配去当消耗品。
“我运气比较好。”卡尔继续说着,声音中没有愤恨,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这两年,地渊的情况略微有些变化,那些原本疯狂的深渊生物似乎在互相残杀。我没有被它们杀死,但我所在的那个百人队,在地渊底层迷失了方向。我们误入了一头高阶地渊魔物的巢穴,那一战……所有人都死了,我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因为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但奇怪的是,我不仅没死,反而逃回了地表,然后他们说我成为了一名‘准骑士’。”
卡尔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泥土与鲜血:“我从未参加过什么血脉测试,也没见过什么觉醒仪式。我不知道自己的资质,更不知道我的血脉。我只知道一件事,当我感到痛苦或者愤怒时,我的脑子里会出现某种狂暴的声音,那种失控的感觉……意味着我会变成一头只会杀人的野兽。”
海尔森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作为一个曾经深入过地渊底层的人,他很清楚卡尔描述的那种环境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温室里的觉醒,那是生命在极度的绝望与污秽中,为了求生而强行从绝望深渊中窃取的力量。
“那不是错觉。”海尔森跨前一步,目光如炬,“你之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因为你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卡尔,你的血脉类型属于【恶魔血统】。这在奥斯帝国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但这里是泰瑞拉,所以你的困惑几乎没人能够解答,尤其是像你这样通过地渊魔物巢穴‘洗礼’而强行觉醒的,很少见。……你现在表现出的失控,是争斗者体系下的副作用。”
卡尔猛地抬头:“争斗者体系?”
“没错。恶魔血统分为多个序列,而你现在的表现,非常接近其中的【狂战士】或者【血骑士】。这种血脉赋予你无与伦比的生存力与爆发力,但代价就是,如果你无法主宰体内的血脉之力,那么你迟早会被它吞噬,变成那些你在地渊见过的、毫无理智的魔物。”
海尔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如果你想知道更清楚的事情,想知道如何压制失控,甚至如何在那条序列上更进一步……就去白山领找我堂姑。在那里,我们有你需要的一切知识。”
卡尔愣愣地看着海尔森。
他并非傻子,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赎。
“阁下……您是来招募我的吗?”卡尔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海尔森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血脉大族特有的骄傲与豁达:“不急,你现在还只是个‘准骑士’,虽然你杀了那个废物,但在我看来,你依然只是个半成品。所以你说的招募?……我们索德贝尔家族的大门可没那么容易进。你可以利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想想。”
海尔森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伊西丝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卡尔,这个少年身上那股独属于恶魔血统的戾气,让她这个从小生活在家族庇护下的女孩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然而,就在海尔森即将跨出这片贫民窟般的区域时,一道极其强悍的气息却从前方不远处的曲折回廊中猛然爆发。
一名穿着漆黑重甲、领口处纹着罗贝尔家族金狮纹章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他的步伐极重,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那是独属于四阶血脉者的压迫感。
在南境,四阶已经算得上是领地的中坚力量,足以在任何一个伯爵领获得不菲的地位。
黑甲男子在看到海尔森后,先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武官礼,尽管他的位阶极高,但在名声赫赫的海尔森——并非是海尔森这个人,而是他的姓氏“索德贝尔”——面前,他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谦卑。
“海尔森阁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看来阿里德小姐的直觉是对的,您果然对这个叫卡尔的孩子感兴趣。”黑甲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海尔森神色淡然,甚至没有丝毫被抓现行的尴尬。
他只是斜睨了对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罗贝尔家族的盯人本事,确实比角斗场上的表演要精彩得多。”
黑甲男子平静的笑了笑,并没有在意海尔森的这句讽刺——因为不管是他还是海尔森都很清楚,这话也就在这里说说而已,离开这里不管是他还是海尔森,都不会再说更不可能承认。
他转过身,面向缩在墙角的卡尔。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穆且充满了一种恩赐般的傲慢,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由红绸带捆扎的羊皮纸,那上面的家族徽记在微弱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卡尔。”黑甲男子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我是罗贝尔家族的家臣骑士。鉴于你在守擂赛中的出色表现,尤其是你展现出的意志力,阿里德小姐亲自签发了这份邀请函。她看中了你的潜力,允许你脱离‘准骑士’的备选序列,正式成为她的亲卫追随者。……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你从此以后将获得罗贝尔家族的资源供养,成为小姐麾下的家臣骑士。”
这份邀请对于一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血饵”来说,无异于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只要点点头,卡尔就能告别这发霉的石屋,告别那一顿饱一顿饥的日子,甚至未来有机会在一阶、二阶血脉者的道路上一路通途。
黑甲男子说完,挑衅般地看了海尔森一眼。
在南境的地盘上,罗贝尔家族的招揽,往往比任何势力都有分量。
卡尔颤抖着手撑住石墙站了起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那卷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羊皮纸,那上面的每一个文字似乎都在诱惑他交出灵魂。
他又抬头看了看海尔森。
相比于罗贝尔家族这种明确的、实质性的利益许诺,海尔森刚才的话更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一个是一步登天的阶梯,一个是远在白山领的未知磨砺。
“您……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卡尔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声音颤抖地向海尔森发出了求助。
尽管海尔森只是给了他一瓶药,但他总觉得,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罗贝尔家族的人所没有的东西。
海尔森却没有任何要为他出头的意思。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残存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豁达。
“我说过,这取决于你自己,卡尔。”海尔森拍了拍伊利安的肩膀,示意他们继续前行,“索德贝尔家族从不强求任何人,因为真正的强者,命运永远握在他们自己手中。如果你想寻求安稳的供奉和体面的身份,罗贝尔家族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阿里德小姐也确实是个出色的领袖。”
他越过黑甲男子的身侧,步伐轻盈且坚定。
“遵循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就可以。不用在意索德贝尔,也不用在意现在的处境。”
海尔森的声音在悠长的回廊中渐渐远去,连带着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卡尔站在原地,阴冷的风再次灌入他的衣领。
他左手紧紧攥着那个空掉的翠绿色药瓶,右手则悬在半空,距离那卷烫金的羊皮纸仅有寸许。
黑甲男子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卡尔?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难道你还要考虑吗?”
卡尔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
但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却是海尔森提到的那个词——【恶魔血统】的分支序列。
在那幽暗的地渊底层,在那魔物巢穴里,他听到的那个狂暴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中似乎少了一分疯狂,多了一分对自由的贪婪。
他没有立即接过羊皮纸。
远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带走了索德贝尔家族最后的气息。
但在卡尔心中,那片白山领的崎岖,似乎比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庄园,更让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归属。
庄园的钟声敲响了,那是盛宴即将开始的信号。
这意味着今日的骑士决斗将正式结束,仆人们会上场清扫花园内的血迹,将丢下的垃圾清理掉,把一切都复原——就好像今天的所有血腥场面都从未出现过一般。但谁都清楚,这种打扫永远都不可能抹去时间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大理石地板上的微裂,被桌子压塌的草地凹痕,因决斗而对周围造成的一些破坏。
存在,便会留下痕迹。
而痕迹,就永远不可能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