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招比牛憨更早抵达乐浪。
如今他的大营就扎在城东十里外,背靠着一座矮丘,面前是一条小河。
春季雨水丰沛,河涨得满满的,混着黄泥和枯枝,哗哗地往东流。
牛憨赶到的时候,
辽东刚刚降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牵招得知牛憨赶到,率众出迎。
这些天他压力最大,高句丽南下,他作为辽东都督,已经好几夜没睡好了。
“将军!”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牛憨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拽起来:“起来起来,跪啥跪。”
他上下打量着牵招,点点头,“瘦了。说说,高句丽人现在到哪儿了?”
牵招指着东边,声音沉了下去:
“过了马訾水。斥候探到,位宫亲率一万两千人,正往南来。”
“前锋已到沃沮故地,距此不过三百里。”
牛憨眉头一皱:“一万两千人?”
牵招点头:“步骑各半。骑兵不多,约三千,可都是精锐。”
“步兵是他们的主力,善用弓弩,山地战厉害得很。位宫这回是倾巢而出,把能打的都带来了。”
牛憨没有再问,转身望着身后那三千玄甲军,还有那些年轻的、第一次上战场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扎营。明日一早,往东走。”
牵招愣住了:“将军,不先看看地形?”
牛憨摇摇头:“看什么地形?”
“位宫敢来,是因为他觉得咱们不会管。那咱们就去告诉他:管不管,由不得他。”
当天夜里,中军帐中灯火通明。
牛憨坐在主位,牵招坐在下首,诸葛亮和司马懿坐在两侧。
刘封站在帐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不肯坐。
舆图摊在案上,是牵招新画的。
马訾水、沃沮、乐浪、三韩,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盯着那片标注着“三韩”的空白地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四将军,臣有一策。”
牛憨抬起头:“说。”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马訾水的位置:
“高句丽人善山地战,不善平原。他们的骑兵少,步卒多,靠的是弓弩和地形。”
“若咱们在平原上与他们决战,胜算有七成。”
司马懿接道:“可位宫不傻。他不会在平原上跟咱们打。”
诸葛亮点点头: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过马訾水。”
“牵将军守乐浪,高句丽人不敢深入。
“四将军率玄甲军东进,过了马訾水,直插沃沮故地。位宫的老巢在那里,他不能不救。”
司马懿却摇摇头:“孔明此策虽好,却有一险。”
“沃沮故地离乐浪三百里,山路难行。”
“玄甲军若孤军深入,粮草接济不上,被位宫断了后路,便是死地。”
诸葛亮没有反驳,只是望向牛憨。
牛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仲达,你说怎么办?”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乐浪与马訾水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
“等。位宫要南下,必经此地。”
“此地丘陵起伏,不利于骑兵冲锋,也不利于步卒列阵。”
“谁先到,谁占先机。”
“但咱们比他近。日夜兼程,三日可到。到了之后,扎营固守,等他来。”
诸葛亮眼睛一亮:“这是反客为主。”
“高句丽人远来,粮草不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等到他们士气低落,咱们再出击,可一战而胜。”
牛憨点头:“就按仲达说的办。”
第二日清晨,牛憨便率军出发了。
三千玄甲军,加上牵招拨给他的两千步卒,合计五千人。
牵招本想再多拨些,牛憨没要。“够了,”
他说,“人多了走得慢。你守好乐浪,别让高句丽人钻了空子。”
牵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抱拳。
队伍向东,沿着河谷走。
路不好走,春天的雨水把官道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步卒更慢,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牛憨没有催,他知道急也没用。
走到第二日傍晚,前方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穿着皮袍,头戴羽冠,骑一匹矮脚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都背着弓,挎着矛。
斥候来报:“将军,是三韩的人。”
牛憨勒住马,望着那队人马走近。
当先那人翻身下马,走到牛憨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弯腰。
他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说得还算清楚:
“三韩使者,拜见大汉将军。”
牛憨点点头:“起来说话。什么事?”
使者直起身,目光在牛憨身后的玄甲军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垂下眼帘:
“将军,高句丽人南下,三韩危在旦夕。”
“王上听闻大汉派兵来援,特命臣前来,愿为将军效力。”
牛憨眉头一挑:“效力?怎么个效力法?”
使者道:“我们三家愿意共出兵一千人,随将军作战。”
“另备粮草三百车,以供军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若将军能击退高句丽,三韩愿尊大汉为宗主国,岁岁朝贡。”
一千兵,三百车粮草,不算多。
但如今三韩也不过是三个刚刚从城邦合并而来的小“国”。
国中居洞穴,穿脊皮,能称作武器的也不过是一些石斧、铜矛。
能够拿出如此诚意,只怕是倾尽三家家底了。
诸葛亮策马上来,在牛憨耳边低声道:
“四将军,三韩虽小,却是乐浪屏障。”
“若他们倒向高句丽,咱们就麻烦了。如今他们主动来援,是好事。”
牛憨点点头,望着那使者:“粮草留下,兵不用了。”
使者愣住了,牛憨指指使者身后那些随从背上的铜矛:
“你们那点兵,还不够高句丽人塞牙缝。”
“回去告诉你们王上,仗,大汉来打。打完了,该朝贡朝贡,该守土守土。”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弯腰,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疾驰而去。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那片丘陵地带。
牵招说得对,这里的地形确实适合扎营。
丘陵不高,却连绵起伏,把东边的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条山沟从丘陵间穿过,
沟底是乱石和浅溪,走不了大车。西边是一片平地,正好扎营。
牛憨站在最高的那座丘陵上,望着东边的天际。
那里是马訾水的方向,是高句丽的方向,也是即将开战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
“扎营。挖壕沟,立栅栏,鹿角摆三层。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寨墙。”
玄甲军的动作很快。
他们是牛憨从青州带来的老底子,跟着他打过辽东、打过幽州、打过鲜卑、打过匈奴。
扎营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干。
两千步卒也动了。他们是牵招的兵,常年守边,挖沟垒墙也是熟手。
到黄昏时分,营寨已经初具规模。
寨墙是土夯的,壕沟绕着寨墙挖了一圈,
壕沟外头,鹿角摆了密密麻麻三层。
营门朝西,对着来路,门口架了拒马,拒马后面是两排弓弩手。
刘封站在寨墙上,望着东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随军,第一次站在即将开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