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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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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大,很圆,悬在东边的山梁上,把整个营地照得一片银白。

  刘封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它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他伸出手,月光落在掌心,凉的,像水。

  他想起看过的那些史书。

  “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

  “卫青出定襄,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宪乃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

  “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

  “……”

  北击匈奴,西平诸羌,南抚百越,东定朝鲜,说降西南诸夷。

  汉秉威信,总率万国。

  四百年了。

  刘封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意识到,四百年间,这个天下其实只有一个主人。

  不是高祖,不是武帝,不是光祖,不是先帝。

  也不是高居长安那位傀儡。

  是“汉”。

  是它凝聚起来的文明,是它养出来的那种不可一世的脾气。

  刘封站在寨墙上,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寨墙的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个人在说话。

  他听见白天的喊杀声,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听见伤兵的呻吟,听见老卒的鼾声。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让他头痛。

  然后,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关了一扇门,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很慢,很重,像战鼓。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站在月光下,望着某个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父亲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父亲想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如今有了六州之地,千万百姓。

  可父亲还在想。

  刘封想,父亲想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在月光照着的某个地方?

  是不是就在东边那片黑沉沉的丘陵后面?

  是不是就在他从未去过的土地上?

  他忽然很想去看看。

  去看看马訾水,去看看丸都山,去看看高句丽人住的那些城池,去看看更东边的沃沮、濊貊、扶余。

  去看看那些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的地方,

  那些汉家铁骑曾经踏过的、如今已经模糊了边界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白天那个三韩使者说的话:“三韩愿尊大汉为宗主国,岁岁朝贡。”

  尊大汉为宗主国。

  不是尊刘备,不是尊牛憨,是尊大汉。

  可大汉是什么?

  是长安的那座宫殿?是洛阳那片废墟?是曹操手里的那方玉玺?

  刘封想,不是的。

  大汉就是大汉。

  那是一群人、一代人、一代代人的名字。

  是从四百年前,到四万万年后。

  所有说着汉话,身着汉服,施着汉礼,信仰汉旗的人。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微微的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拳,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涨,

  涨得他难受,像是要炸开。

  他望着那轮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封儿,你看,月亮上有一座宫殿,叫广寒宫,里面住着嫦娥。”

  他问母亲:“嫦娥是哪里人?”

  母亲笑了:“自然是汉人。”

  他又问:“月亮上也是汉土吗?”

  母亲愣了很久,然后说:“凡日月所照,皆是汉土。”

  他那时候不懂,真以为月亮上有宫殿,有嫦娥,有玉兔。

  现在他懂了。

  不是月亮上有汉土,是汉土大到连月亮都装得下。

  他站在寨墙上,月光把他整个人裹住,像一件银白的战袍。

  风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东边,望着那些黑沉沉的丘陵,望着丘陵后面他从未见过的土地。

  他忽然想,那些土地,应该也是汉土。

  那些土地上的人,应该也是汉人。那些人的王,应该也是汉臣。

  不是因为他们愿意,是因为——

  他们脚下的土地,曾经是汉家铁骑踏过的。

  他们头顶的天空,曾经是汉家旗帜飘扬过的。

  他们喝的水,曾经是汉家士卒饮过的。

  四百年了,那些痕迹还在。

  在土里,在水里,在风里,在那些人的记忆里。他们忘了,可土地没忘。

  刘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日月所照……”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重了些:“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声音在夜风里飘荡,飘过寨墙,飘过营地,飘向那片黑沉沉的丘陵。

  没有人听见。

  哨兵在寨墙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望着南边。

  老卒们在帐篷里打鼾,睡得正沉。

  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帐篷里没有灯,他们大概也睡了。

  刘封站在月光下,握着拳头,望着东边。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响,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月亮听,说给这片土地听,说给那些四百年来守在这里的、活着的和死了的汉军听:

  “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这一次,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很响,很亮,像一柄新刃出鞘的声音。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从四百年前就存在的事实。

  一个被那些老卒用沉默守护着的事实。一个被父亲用半辈子追寻着的事实。

  “凡江河湖海,都为汉疆!”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寨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哨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南边。

  他没有被吓到。

  他见过太多在月光下发誓的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忘了自己发过什么誓。

  可这个不一样,这个年轻人姓刘。

  “凡着衣带冠,皆为汉人!”刘封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个胀得他难受的东西全部吼出来。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散开,在月光下飞扬。他不管,他只要吼出来。

  “凡生而为人者,都为汉臣!”

  最后一句吼完,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站在寨墙上,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他只是在白天看见了那些老卒的沉默,在夜里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在月光下忽然觉得——

  这片土地,不该只有这些。

  不该只有高句丽人年年犯边,不该只有鲜卑人岁岁南侵,不该只有那些藩属国朝贡了又反、反了又朝贡。

  这片土地,应该有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汉。

  这片土地上的人,应该有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汉人。

  这些人的王,应该有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汉臣。

  刘封慢慢松开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微微的疼。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心里那个胀得他难受的东西,终于消下去了。

  不是没了,是融入了,融入进血里,融入进骨头里,融入进每一次呼吸里。

  他转过身,走下寨墙。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像一座立在地上的石碑。

  帐篷里,诸葛亮翻了个身,睁开眼。

  他没有睡。

  从刘封爬上寨墙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他听见了那些话。

  每一句都听见了。

  他望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手背上。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湖海,都为汉疆。凡着衣带冠,皆为汉人。凡生而为人者,都为汉臣。”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有些话,听见了就行。

  不必说,不必问,不必告诉任何人。

  那是月光听见的话,是土地听见的话,是四百年来的汉军听见的话。

  是公子封,在十七岁的春天,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另一个帐篷里,司马懿也醒着。

  他听见了。

  他没有翻身,没有重复,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帐顶。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是不是在笑,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他只是在想,这个年轻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会不会走到连月亮都照不到的地方?

  会不会走到连江河都流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

  可他觉得,他想跟着看一看。

  远处,寨墙的另一头,哨兵依旧望着南边。

  他也听见了那些话。

  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长矛换了个肩膀,继续站着。

  他守了二十年的边,听过很多人在月光下说大话。

  那些人都走了,他还在这里。

  可今晚这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话,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大,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姓刘。

  不是刘邦的刘,不是刘彻的刘,不是刘秀的刘。

  而是刘备的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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