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巨石终于被一点点地挪开了。
嗡嗡嗡……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巨石一寸一寸地向旁边滚动。
这块巨石底部设置得十分精巧,有着一个倾斜的坡度。
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将其推到最边缘的极限处,只要稍微一卸力,它就会立刻顺着坡度滚回原位。
这是郭襄祖师当年为了防止后人投机取巧,一次次靠着水磨工夫去慢慢挪动而特意设计。
若是不能凭真本事一次推开,那就根本起不到考验的效果。
顾惊鸿只觉双掌之上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臂筋骨。
他体内九阳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出与之相抗衡,每一次的碰撞,都如同铁锤在反复锻打,让他的内力变得更加坚韧。
他渐渐明白了祖师当年的良苦用心。
眼看着巨石即将到达边缘。
顾惊鸿猛地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沉声低喝:
“开!”
双臂之上,青筋暴起。
积蓄已久的恐怖力量,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块巨石终于被硬生生地推到了最边缘的位置,死死地卡在了一处凹槽之中。
不再回滚。
一道足有一人宽的缝隙,赫然出现在了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之上。
顾惊鸿收起双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笑容,并非仅仅是因为即将得到宝库中的诸多武学。
更主要的,是源于一种靠着自身努力,终于达成目标的成就感。
他转过头,冲着远处唤道:
“师父!推开了!”
却见灭绝师太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色。
她看着顾惊鸿,由衷地感慨道:
“惊鸿,单论这份内力修为,只怕你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祖师了!”
灭绝师太生平心高气傲,对谁都不服气。
但唯独对自己的师父风陵师太和开派的郭襄祖师,怀有深深的敬重。
能从她口中说出这等评价,可想而知,她对顾惊鸿的认可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顾惊鸿只是谦虚一笑,不骄不躁。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之中。
顾惊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昏黄的火光亮起。
洞内的景象,瞬间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的眼前。
只见这山洞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地面平整。
在洞壁的四周角落里,竟然环绕着种植了一圈圈散发着幽幽蓝光,形状奇特的植物。
顾惊鸿目光一扫,面露讶异之色:
“这是碧幽兰?”
“此草生性喜阴,根本不依赖阳光生长,其时刻散发一种无形气味,毒虫蛇蚁最是厌恶,闻之便会远远避开。同时,它本身也蕴含着剧毒,是好几种奇毒配方中必不可少的一味主药。”
他曾在王难姑毒经上,看到过关于这种奇草的记载。
书中提到,王难姑当年也仅仅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次。
后来她为了配制毒药,曾亲自去南疆深山老林中寻觅了许久,却始终未曾再发现过此草。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长了整整一圈。
出现在此,显然是郭襄祖师当年的一番巧思。
她老人家这是怕自己留在洞中的遗物,被山中的野鼠虫蚁给啃食损毁了,特意种下此草。
两人举着火折子,继续向洞内看去。
却见在山洞的正中央。
摆放着一副简朴的石桌和石椅。
石桌之上,还静静地放着一套粗瓷茶盏。
所有物件,都覆上了一层厚灰。
恍惚之间。
在摇曳火光映照下。
两人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祖师,独自一人坐在这冰冷幽暗的石洞中。
对着青灯古佛,孤影相伴。
不知她那深邃的目光,究竟在遥望着远方的什么人,又在思索着什么往事。
但现在。
一切都已经随着时光侵袭,化作了尘埃。
石桌石椅斑驳残破,积满了岁月的灰尘。
灭绝师太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听师父说,祖师到了晚年,的确是很喜欢一个人独自待在此处。”
顾惊鸿心中明镜似的,自然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一见杨过误终生。
那种求而不得,只能深埋心底的苦楚,谁也帮不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排解。
只能寄情于这青灯古佛,在孤寂中了此残生。
洞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目了然。
除了这套石桌石椅之外。
在最里侧的石壁凹陷处,还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口漆黑色的方形箱子。
这箱子的材质非金非木,表面散发着一种奇异光泽,看起来十分不凡,竟然没有丝毫腐烂迹象,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处理。
顾惊鸿走上前去。
在黑箱前停下脚步,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行了后辈之礼。
而后,他伸手握住箱盖边缘,缓缓将其打开。
借着火光。
果见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本本武学秘籍。
这些秘籍虽然纸张泛黄,但却丝毫未曾腐烂破损。
在最上方。
静静地放置着一封信件。
信封上,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八个大字:
“峨眉后世掌门可启。”
灭绝师太站在一旁。
还未等顾惊鸿开口请示,她便主动开口说道:
“惊鸿,既然你推开了巨石,那这封信,理当由你来拆看。”
她对郭襄祖师的遗训,向来是严格遵守的。
这块巨石,既然是顾惊鸿凭着真本事推开的。
那这洞中的一切传承,自然也就只有顾惊鸿一人有资格去继承。
顾惊鸿点了点头。
不再推辞。
他伸手拿起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展开一看。
只见纸上的字迹飘逸灵动,铁画银钩,不落窠臼。
正所谓见字如见人。
单看这手字,便能知晓。
哪怕祖师到了晚年已经出家为尼,但在她骨子里,依旧能隐约看到当年那个古灵精怪,潇洒不羁的小东邪的影子。
信上的内容映入眼帘:
“却不知推开此石的,是后世哪一代峨眉掌门?”
“料想,应当并非是风陵。她虽然品性纯良,但天资终究有限。亦或者,已经是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今日入洞者,根本就不是我峨眉派的弟子。”
“倘若真是如此,只盼这位后世高人,在得了我留下的这些武学后。看在这份香火情面上,能在日后寻得我峨眉派的后人,稍微照拂一二,郭襄在此,感激不尽。”
“我这一生,所学武功庞杂,贪多嚼不烂,临到四十那年,方才如梦初醒,大彻大悟。”
“回首往昔,实乃蹉跎岁月,痛定思痛,我将这一身所学去粗取精,融汇贯通,这才算是在武学上有了些许微末成就,开创出峨眉一派。”
“但我时常回想,这大半生所学武功,皆是来自当年那些对我恩重如山的长辈相授,家国破碎,他们早已不在尘世,若是这些武功就这么彻底消散,实在是令人痛惜。”
“我便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留存在此,其中有部分武功,我当年并未学全,未曾得其精髓,乃是我后来推演补全,后人若是翻阅,仅供参考借鉴即可。”
“……”
这封遗信的篇幅并不算长。
但字里行间,皆能看出郭襄祖师当年留下这处宝库时的良苦用心。
不过。
通篇信件看下来。
却并未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去提及她自己那段求而不得的感情遗憾。
灭绝师太在一旁静静地听顾惊鸿念完,长叹一声:
“祖师的这一番深意,我等后辈,当永远铭记于心,不可辜负。”
顾惊鸿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对打开这座宝库如此执着。
一则是为了解开心中的那份好奇,二则,也是为了将这些武学作为自己推演惊鸿剑法的借鉴和参考。
毕竟,武功到了他现在的这个境界。
这世上已经极少有武功能够让他动心了。
对于顶尖高手而言,只有最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但这股念头才刚刚在他的脑海中升起。
便瞬间滞住。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箱子内,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秘籍封面上。
入目的,赫然是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龙象般若功!
顾惊鸿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仿佛是故意安排来打他脸的一样。
这门西域密宗的至高无上护法神功,以力证道,刚猛无俦。
若是修到高深境界,配合覆海掌,绝对厉害。
对现在的他来说,也确实是一门可以深入修行的绝学。
他心中想道:
“真没想到。”
“祖师当年,竟然真的从金轮法王那里,把这门密宗的不传之秘给学到手了。”
“是了,金轮法王当年对郭襄祖师,确实是极为看重,为了收她为徒,传承衣钵,他甚至一度反抗蒙古大汗忽必烈的军令,拒绝拿祖师去威胁郭靖大侠。”
“虽说他最终因为立场不同,还是选择了向忽必烈妥协退让,但在最后生死关头,他还是选择了拼死相救,用自己的性命换了祖师一命。”
顾惊鸿信手翻开那本龙象般若功。
里面的字迹,依然是郭襄亲笔所书。
只是在翻开的第一页上。
记载的却并非是功法口诀,而是一股淡淡哀愁:
“金轮大和尚,当年对我,当真是极好的。”
“那时候,他为了诱惑我拜他为师,故意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地背诵这龙象般若功的深奥口诀。”
“我虽然嘴上说着不屑一顾,实则却将这门神功偷偷记在了心里。”
“却没曾想,他最终竟然为了救我,惨死在了我的面前,他临死前的那一刻,让我喊他师父,我答应了,那并非是为了满足他临终前的遗愿,而是我发自内心的地认了他这个师父。”
“若是他当时能活下来,那该有多好,那我便真的有了一个大和尚师父了。”
“后世峨眉掌门若有能推开巨石者,或是天生神力,或是内力深厚,以这等基础再去修炼这龙象般若功,必然会事半功倍,简单许多。”
“你可将这门神功修来体会一番,只盼你日后在江湖上行走时,若有机会,去为我那可怜的大和尚师父,寻觅一个品性纯良,适合修炼此功的衣钵传人。”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却将当年郭襄与金轮法王之间,那种复杂而又纯粹的师徒情分,道得清清楚楚。
可想而知。
当年郭襄在世时,应当也曾寻觅过龙象传人。
可惜,适合龙象般若功这等绝学的天才,实在是太过罕见。
终其一生,也未能如愿。
而如今。
她留下这块巨石作为考验。
其中,恐怕也暗含了想要借峨眉后世掌门,来完成这份遗愿的心思在内。
顾惊鸿看着这几行字,不由得心中感慨。
这等复杂纠葛,常人又何曾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