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心中暗暗凛然。
事情有些棘手。
若是这位武林神话铁了心要死保张无忌。
在场群雄,又有谁敢去摸一摸老虎的屁股,强行逼迫?
那纯粹是嫌自己命长了。
不过。
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人群中经过一番短暂的骚动和眼神交流。
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摇着折扇排众而出。
他走到广场中央,对着张三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语气恭敬地说道:
“张真人,您老人家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我等晚辈,对您向来是敬仰万分,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但这屠龙宝刀之事,关系重大,甚至牵涉到我中原武林的生死存亡。”
“若是这等神物真的落入了汝阳王府那帮鞑子的手中,被他们用来对付我等抗元义士,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等也并非是想倚强凌弱,逼迫张小兄弟。”
“但既然谢逊的下落,如今已经泄露给了鞑子。那这消息,多一个人知道,少一个人知道,又有何妨?”
“武当派又何必为了包庇一个杀人如麻的恶贼,而对天下同道苦苦隐瞒?”
“恳请张真人,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抗元大局为重!”
说罢。
他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做派。
在场群雄见状,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朝着张三丰的方向拜下,更是高声呼喊:
“恳请张真人,以天下苍生为重!”
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只叫武当山都在晃动似的。
一道道目光灼灼如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死死地盯着武当派众人。
武当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鲜于通的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表面上听起来,字字都是在捧着张三丰,尊他为武林泰斗,当世神话。
可实际上,句句都包藏祸心!
若是张三丰今日开口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那从今往后。
张三丰这百年来积累下的清誉,可就彻底一败涂地!
日后江湖上只要一提起此事。
必定会有人戳着张三丰的脊梁骨暗骂,张三丰不顾民族大义,包庇魔教恶徒,为了私情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枉为正道泰斗!
这便是晚节不保了。
这是一个让人根本无法破解的难题。
要名声,还是要庇护徒孙?
只能二选一。
武当众侠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柄。
但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软刀子杀人更加可怕。
武当派被这帮人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
此时此刻,身为局中人,他们无论说什么,在天下大义这顶大帽子面前,都站不住脚,谁也不会认同他们的解释。
张无忌站在张三丰身边,心如刀绞。
若是让他违背誓言,当众吐露义父谢逊的藏身之处。
他宁死也不愿。
但若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连累太师父一世清誉尽毁,连累武当派名声扫地。
他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张无忌现在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父亲在面临这种两难绝境时,那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奈。
可是现在。
他的一只手被张三丰紧紧握着,竟然连死都做不到!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太师父为何要在此时将他叫到身边。
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羞愧难当。
张三丰陷入沉默。
但脸上却始终平静,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那只紧紧握着张无忌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若是今日真的让无忌这孩子迫于压力说出了谢逊的下落。
那他日后,必定会走上和五徒弟张翠山一样的老路。
就算今日能保得住性命,这辈子也毁了,自己能看护得了他一时,却看护不了他一世,一个人若是想死,何其容易。
些许声名,不过外物。
为了这孩子,舍了又有何妨?
念及此处。
张三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张无忌护在身后,准备开口。
却在这时。
突然响起了一道轻笑声。
这笑声虽然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了群雄的呼喊声,传入众人耳中。
张三丰微微一愣。
其余的武林人士也是纷纷转头,循声看去。
却见发笑之人,正是顾惊鸿。
鲜于通见顾惊鸿正带着几分戏谑看着自己,心中顿时暗怒。
但忌惮顾惊鸿的恐怖实力,他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沉声问道:
“顾掌门为何发笑?”
“莫非,在顾掌门的眼里,这天下苍生的安危,不过儿戏乎?!”
他故技重施。
依旧是一顶大帽子扣来。
顾惊鸿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不屑嗤笑了一声:
“顾某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罢了,鲜于掌门若是想知道那谢逊踪迹,以便去海外夺刀,直接言明便是了。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这本也无可厚非。”
“何必非要在这里扯什么天下为重,苍生安危的幌子,未免过于虚伪。”
“张真人虽然功参造化,却也承接不住你们这般厚颜无耻的大帽子。”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背后。
那深邃如电的目光,缓缓地环视过全场。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瞬间让在场的群雄心中一凛,竟无一人敢与之直视!
顾惊鸿的想法倒也简单。
张三丰对他有传经点拨之恩,且武当与峨眉两派向来交好,互为同盟。
今日这武当大典。
若是他就坐视张三丰清誉被这般毁了。
那他顾惊鸿,可就算是白走这一趟了!
见得顾惊鸿突然出言发声。
武当派众人皆是面露惊喜之色,尤其是被逼入绝境的张无忌,眼底更是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而广场上原本群情激奋的各路群雄,却被顾惊鸿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
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但这种安静仅仅只是维持了几个呼吸,众人便纷纷反应了过来。
鲜于通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顾惊鸿:
“你……”
可他那指着顾惊鸿的手指颤抖了半天。
硬是没敢当众骂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实在是如今的顾惊鸿,武功名声太盛了!
那日峨眉金顶上,顾惊鸿几剑斩首青海三剑的恐怖画面,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这等凶神,他哪里敢轻易招惹?
良久。
鲜于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反驳道:
“顾掌门此言,究竟是何用意?在下实不知晓!”
“但在下此番出头,实实在在是为了这天下的武林同道着想!”
“若是那屠龙宝刀,真的落入了汝阳王府那帮鞑子的手中,难道对咱们中原武林来说,还是一桩好事不成?!”
这番话,再次占据了所谓的大义名分。
周围立刻便有几个别有用心的江湖客跟着大声响应:
“鲜于掌门说得是极!”
顾惊鸿听罢,却是不屑冷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一把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死物罢了!还真当它是个宝了?”
“什么武林至尊,号令天下,全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妄言!”
他目光带芒,冷冷地扫视着在场众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荒谬之处:
“敢问诸位,那金毛狮王谢逊手持屠龙刀也有十几年了,在座的诸位英雄好汉中,有谁曾经将他奉为过武林至尊?又有谁曾经听过他的号令行事?”
“非但没人听他的,大家反倒是为了抢这把刀,满世界地去追杀他吧?”
“纵使这刀真的被那些鞑子得了去,又能如何?难道鞑子拿着这刀在阵前挥舞两下,咱们中原的抗元大军就会放下武器投降不成?”
“就这等无稽之谈的死物,也能牵扯到什么天下苍生的安危上去?”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犀利反驳。
瞬间让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武当派的众侠听得激动不已,纷纷在心中大声喝彩。
这简单的道理,在场这些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们,又岂会真的看不清?
只不过是因为心中贪念作祟,被那屠龙刀传说蒙蔽了双眼,大家都在刻意地去忽略这个事实罢了。
张松溪等人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去反驳鲜于通的话。
但碍于他们武当派身为当事人,立场太过被动。
若是从他们口中说出这番话,无论多么有道理,别人也只会当成是他们在为包庇张无忌而狡辩。
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由顾惊鸿这位威势无二的峨眉掌门站出来,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鲜于通被怼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绞尽脑汁地继续狡辩道:
“这……或许这屠龙宝刀真正的威力,并不在于这把刀的本身。”
“而是在于那刀中隐藏的惊天大秘!”
“只怪那谢逊生性鲁钝,空拿了这把宝刀十几年,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的奥秘。若是真让那些狡诈的鞑子将这秘密参透了去,这天下大势,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这回。
跟着他一起出声附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顾惊鸿刚才的那一番话,已经让一小部分头脑还算清醒的人,稍微冷静了一些。
顾惊鸿冷笑一声:
“这也不过是你鲜于掌门个人的猜测罢了!”
“顾某却不信,一把刀究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能让天下苍生深受牵连?”
对于屠龙刀中的秘密,他再为清楚不过,武穆遗书虽然算得上厉害之物,可也远远谈不上可以改变天下大势。
说罢。
他根本不给鲜于通再次开口反驳的机会,转身环视群雄。
顾惊鸿双手抱拳,沉声说道:
“诸位武林同道想要知道那谢逊下落,或是为了寻那屠龙宝刀,或是为了去报那血海深仇,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实不相瞒,那谢逊同样也是我峨眉派的不共戴天之仇!家师的嫡亲兄长,当年便是惨死在此贼的手中。此贼,乃是顾某必杀之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若是为了探听出一仇人的下落,就要去当众逼迫一位稚嫩少年。”
“敢问诸位,此等行径,难道就是我名门正派所为吗?”
“这等卑劣手段,与那汝阳王府里不择手段的鞑子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闻言。
人群中,一些真正为了寻仇而来的江湖好汉,纷纷默默地点了点头。
表示赞同。
他们虽然和谢逊有着血海深仇。
但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家人。
若是要报仇,大家大可以各凭本事出海去找。
方才,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仅仅只是被周围狂热的氛围所裹挟,跟着起哄罢了。
现在被顾惊鸿这么当头棒喝。
大家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觉得这般去逼迫一个孩子,实在是有失江湖道义,枉为好汉。
张无忌站在张三丰的身后,目光呆滞。
心中既是充满了感激,又感到一阵难过。
他感激顾惊鸿能够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武当派解围,仗义执言。
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救过自己性命,被自己视为大恩人的顾大哥,竟然也和自己的义父,有着如此深仇。
但他在心中默默转念一想:
“义父对我确实是极好的,视如己出。但顾大哥也是个真正的好人,对我同样有救命之恩。”
“他今日扬言要杀义父,那也是因为义父当年在江湖上滥杀无辜,杀了他的师伯在先,这是江湖恩怨,无可厚非。”
“可至少,顾大哥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想过要用卑鄙手段来逼迫我吐露义父的藏身之处。”
“顾大哥,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心中黯然神伤,心乱如麻。
夹在这两份恩情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惊鸿确实从未想过要从张无忌的口中,去逼问冰火岛的具体方位。
不然。
以他的手段,若是真的想要知道,早就在当初池州就行动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他站在场中,继续朗声道:
“如今,汝阳王府已经出海寻刀,可即便那屠龙刀真的落入了鞑子的手中,那又如何?等他们把刀带回了中原,咱们大家各凭本事,直接杀去那大都的汝阳王府,把刀抢回来便是了!”
“又何必在这里打着什么拯救苍生的大旗,去为难一个孩子?”
“还是说……在座的诸位英雄,连去鞑子王府抢一把刀的胆量都没有?”
一番话,有理有据!
层层递进。
先是阐明了屠龙刀与天下苍生无关,让武当派免去被扣上这等大帽子。
接着又反问众人逼迫少年非真英雄所为。
最后,更是直接点明了。
想要屠龙刀,还有另外一条更加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
一瞬之间。
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喧闹氛围,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武当派众人心中狂喜。
只觉得顾惊鸿今日当真是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几句话便将这场针对武当派的死局给解的七七八八。
人人皆是钦佩。
张三丰看向顾惊鸿的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感激。
周芷若站在顾惊鸿的身后。
看着师兄独对天下群雄,依旧能够这般挥斥方遒,风采无二。
一双美目中异彩连连,早已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
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想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顾惊鸿。
此时。
场中最尴尬的人,莫过于那位华山派掌门鲜于通了。
近几个月来。
鲜于通的日子,着实过得艰难。
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他早年为夺掌门之位杀害同门师兄白垣的丑事,竟然在华山派内部悄悄传开了。
华山派几位长老接连发难诘问。
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赌咒发誓,才勉强将此事给糊弄了下去。
今日他之所以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带头逼迫武当派交出谢逊的下落。
就是为了能抢到那把屠龙刀,以此来建立盖世奇功,彻底在华山派内坐稳掌门的宝座。
却没想到,竟然被顾惊鸿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讥笑,弄得他下不来台,难以收场。
见得顾惊鸿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纵使他心里再怎么忌惮顾惊鸿,此刻也是彻底被激怒了。
热血上涌之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顾掌门这话说得倒是好听!那大都汝阳王府高手如云,说是龙潭虎穴丝毫不为过!”
“若是那屠龙刀真的落到了汝阳王府的手中,想要再去大都把刀抢回来,那无异于是登天之难!”
“敢问顾掌门,换做是你,你敢去?”
顾惊鸿闻言。
面色有些怪异。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地站在顾惊鸿身后的周芷若,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那清澈嗓音清晰地回荡开来:
“好叫鲜于掌门知晓,在数月之前,我家掌门师兄孤身一人,在大都汝阳王府内三进三出,斩杀鞑子鹰犬不知凡几,其中便包括了河间双煞之一的卜泰!”
“你问我师兄敢不敢,小女子便告诉你,我师兄不仅敢,更是已经这般做了!”
清脆的话音落下。
犹如平地起惊雷。
鲜于通瞬间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老大。
在场群雄更是齐齐震撼。
悄无声息间,这位峨眉掌门竟然又做下了这等大事?
一瞬之间。
全场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了顾惊鸿的身上。
顾惊鸿,瞬间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