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看不到她的脸,但那团神光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荡开涟漪。
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地脉里面的这些东西了。
那些繁复的脉络图形,那些动态的潮汐流转,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标注。
在她眼中,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如痛快的厮杀一场。
她不是天地符师,她对这一道的涉猎只是皮毛,是为了对于此道不这么无知,而勉强入的门。
让她用天地符师的手段去搭建通道,有点为难她了。
夕长老收回手,神光收敛,转身看着沈云。
“你来吧。”
她的声音空灵悠远,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给你加持地脉仪,护法。”
沈云微微一怔。
他看着那团神光,看着那双被神光遮蔽的、他看不见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位从主界来的、让宗主和长老们都毕恭毕敬的夕长老,这位实力通天、能在天地反噬中救下师父的神秘强者。
在天地符师一道上,竟然是个学渣。
他有所猜测。
人无完人,这种可能太正常不过了。
沈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玄黄地脉仪前。
灰白色的道袍垂落石台,鬓角银丝在灵光中微微泛白,他的面容平平无奇,此刻却透出一股专注到极致的沉凝。
双手抬起,十指张开,缓缓按在仪轨之上。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表面,一股细微的震颤从仪轨中传来,那是地脉仪在与他神识共鸣,是大地深处潮汐律动的微弱回响。
他闭上眼。
建椿真意在祖窍中轻轻摇曳,洒落无尽清辉。
九龙拱珠真意化作九道无形的龙形虚影,从眉心冲出,经过期天诡面的调整没入地底,顺着仪轨的引导向四面八方蔓延。
伏启东心中一动,看着一股陌生的真意,惊诧不已。
“竟然连真意的波动都非常好的改变了,夕长老赐下的东西,怕不逊色于半神器多少了!”
洞府之内人虽然多,但是不知情者没有一个人察觉到眼前的符初便是沈云。
经纬地络感应篇全力运转,那覆盖了青煞秘境八成八地域的庞大感应网络,此刻以金岩山脉为核心,疯狂收缩、聚焦、精炼。
地底深处,那条七阶主脉的轮廓在他心中清晰如刻。
它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感应,而是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庞然大物。
龙躯蜿蜒百里,鳞甲如山岳,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周遭岩层震颤,每一次脉动都掀起潮汐的涟漪。
它的气息浩瀚而沉凝,如同大地本身,如同亘古不变的苍茫。
而在主脉之上,那个从地底最深处升起的气泡,正在潮汐中缓缓上浮。
半神遗迹!
沈云的神识穿透层层岩层,穿过龙脉的间隙,穿过潮汐的乱流,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气泡之上。
它的边缘模糊,似真似幻,在潮汐的推动下以恒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每一息,每一刻,都在接近地表,都在靠近这片被天罚洗礼过的土地。
金岩山脉周遭数百里的图景,在同一时刻全部涌入他的感知。
那些新生的四阶五阶六阶支脉,那些从沉寂中苏醒的龙脉节点,那些在龙脉复苏后重新开始流淌的精气洪流。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应之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动态的、层次分明的画卷。
七阶主脉为干,六阶支脉为枝,五阶四阶为叶,数百条龙脉如同大地的血管,将精气输送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沈云飞速地做出判断。
按照半神遗迹现在的上升速度,大约一天之后,它便能飞出地脉潮汐的笼罩范围,真正浮现在这片天地之间。
到那时,它不再是地底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气泡,而是一座真实的、可触摸的、可踏入的古老遗藏。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地脉潮汐不太稳定。
天罚的余威还在,那些被天地反噬撕裂的脉络还没有完全愈合,那些被劫气侵蚀的节点还在缓慢恢复。
潮汐的律动时而急促,时而迟缓,时而向左偏移,时而向右扭转,如同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虽然已经苏醒,却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
现在进入遗迹,稍有不慎,便会被潮汐的乱流卷入地底深处,粉身碎骨。
别看现在地脉潮汐平稳运行的模样,那只是表象。
金岩山脉一旦发生异变,即便是夕长老那样的强者,也无法阻止天罚的降临。
多少人在天罚面前丧失了性命,那些化作石像的修士,那些被劫气吞噬的符师,那些连神魂都没能留下的强者。
他们的尸骨,至今还矗立在那片石林之中。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隐忧。
若有人等到他们遁入半神遗迹过程中,在龙脉节点上投下一枚撼地截脉镇龙碑那样的禁忌之物,引爆地脉潮汐。
顷刻间,所有人都要死。
没有人能逃,没有人能活,连夕长老都未必能扛得住第二次天地反噬。
别说是引爆禁忌之物,若是有天地符师掀起地脉潮汐,引发暗流,顷刻间也要迷失其中,后患无穷。
所以绝对不能直接遁入,那是找死。
沈云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摇了摇头。
宗主伏启东负手而立,灰色长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沉凝,目光深邃。
他见沈云睁眼,立刻开口。
“五长老之前不是说,能够提前进去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急切。
夕长老也看向了沈云。
那团神光之下,那双被遮蔽的眼睛落在沈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沈云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是五长老。”
他的声音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奈。
“他是六阶天地符师,还有混元境的修为,在金岩山脉盘坐数载,经纬地脉网络了然于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初来青煞秘境,怎么可能比肩他?”
这句话落下,洞府中沉默了片刻。
伏启东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什么。
大长老拄着拐杖的手紧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周渡站在真传弟子最前方,玄黑蟒袍,面容冷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看了一眼夕长老,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