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观战席的东侧,一处视野极佳,鲜有人敢于靠近的高台上站着两道身影。
站在前方的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布满暗金色繁复纹路的肌肤。
他的面容俊美中透着一股子抹不去的邪异,尤其是眼睛,瞳孔并非人类的圆形,而是两道狭长的竖线。
饕餮幼崽,渊时。
此刻,他化作了人形,但骨子里睥睨苍生的上古凶兽气息,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粘稠。
渊时的竖瞳盯着九号擂台上熟悉的身影,眼底深处,暗红色的杀机如同岩浆般翻滚。
“是那个人类。”
渊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石围栏,指尖在石面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石粉簌簌而落。
在福地第一境区域内被逼得断爪求生的屈辱画面,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就算是对方化成灰,我都能闻出他身上的味道。”渊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周身的黑色妖气险些抑制不住地溢出。
站在渊时身侧落后半步的,是一名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满脸橘皮般的褶皱,佝偻着背,看起来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乡下老农。
然而,若是仔细感知,便会发现他周身三尺之内,没有任何风流经过,仿佛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绝对的死寂深渊。
渊黎。
饕餮一族的混血大妖,第五境宗师,也是渊时此次走出十万大山,涉足人族腹地的护道者。
渊黎的眼球顺着渊时的目光望了过去,视线越过喧嚣的人海,落在了擂台上负手而立的清秀年轻人身上。
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渊黎那犹如枯木般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渊黎开了口。
听到护道者如此评价,渊时眉头一皱,强压下心头的暴戾,转过头问道:“黎老,你是第五境的宗师,慧眼如炬,难道是看出什么来了?”
在渊时的认知里,宗师看第一境,就如同人在看玻璃罐里的蚂蚁,五脏六腑,气血流转都该一览无余才对。
渊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没有看出什么,所以才觉得他不简单。”
渊黎的目光没有离开李想,语气中透着一股惊叹:“寻常第一境武修,气血如奔马,锋芒毕露,在老朽眼中,犹如黑夜里的火把,清晰可见。”
“可此子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周身毛孔闭合如无缝天衣,精气神浑然一体,老朽的感知落在他身上,就像是落入了一口古井,探不到底,摸不清虚实。”
说到这里,渊黎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族天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人族气运长虹啊……”
渊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渊时能听见。
“自上古妖庭崩塌,天命易主之后,人族就一直是这片天地的主角。”
“这数千年来,纵然他们内部朝代更迭、军阀混战、自相残杀,但每逢大争之世,总有能人奇士如雨后春笋般辈出。”
“时至如今,这天下大势,已非我等困守深山的妖族所能正面对抗的了。”
这番话,透着英雄迟暮的无奈,以及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渊时闻言,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发出脆响。
他的竖瞳中燃烧着不甘的野火,咬着满口细密的森白牙齿,低吼道:“风水轮流转,魔人、妖人,甚至西洋来的铁皮罐头都能在这片大地上当家作主,割据一方。”
“凭什么……凭什么轮到我们妖族,就妖永远躲在十万大山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
渊时这次走出十万大山,放低姿态去接受北洋军阀所谓的特许规则,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来争夺灵墟福地的气运,为了能够逆天改命,撕开这笼罩在妖族头顶数千年的枷锁。
他自认为是饕餮一族的希望,是未来能重铸族群的妖王,哪怕败在李想手里也只是认为是大意了,没有认真对待,真正拼命的话谁死都不一定。
可现在,自己的护道者,竟然说出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丧气话。
渊时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邪火在乱窜,憋得他几乎要发狂,却又无处发泄。
渊黎看着意气风发,满眼愤懑的渊时,看着这张年轻且充满野心的面孔,思绪仿佛飘回了数百年前。
当年的他,何尝不是这副模样。
自诩为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打遍十万大山同龄无敌手,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走出大山,想要在人世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结果呢。
现实化作一记沉重而冰冷的铁锤,给他上了一课。
三教的底蕴,九流的诡谲,百家的繁杂……他引以为傲的凶兽血脉,在那些人族真正的天骄面前,脆弱得如同初冬的薄冰。
败了,败得体无完肤,只能夹着尾巴逃回大山,从此再也不敢轻言踏足中原。
岁月磨平了渊黎的棱角,让他学会了敬畏,但看着眼前的渊时,渊黎并没有将这些血淋淋的残酷真相说出口。
“或许吧。”
渊黎想起临行前,族中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族长的千叮咛万嘱咐,族长说:这一世大劫将至,天机混沌,或许真是妖族的一线生机。
“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只是万事需谨慎。”渊黎轻声劝慰了一句,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九号擂台。
与此同时,在观战席的另一侧,一处相对清净的区域。
淡淡的檀香气味萦绕,几名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正静立于此,与周围喧闹的江湖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青年道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背负着一柄用黄符封裹的法剑。
茅山正宗嫡传,林玄枢。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九号擂台上,看着神色平静的李想。
“这是一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战斗。”
林玄枢摇了摇头,给这场即将开始的擂台战下了一个盖棺定论的评语。
站在他身旁的,是在灵墟福地内与李想组过队的三名茅山道士:林玄权、林玄衡、林玄阳。
听到大师兄的断言,三人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表示深切的认同。
他们可是亲眼目睹过,这位李队长在福地内是如何闲庭信步般秒杀魔人,斩断凶兽利爪的。
完全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大师兄……”
性格最为沉稳的林玄权迟疑了一下,目光在李想和林玄枢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轻声说道:“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这话倒非林玄权刻意奉承。
在他的记忆里,大师兄林玄枢在同境界中,向来是碾压一切的存在。
雷法一出,万法辟易,那种举重若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与此刻站在擂台上的李想,简直如出一辙。
林玄枢闻言,哑然失笑。
他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林玄权,调侃道:“师弟啊,你想说李道友比我当时更强,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地顾及我的颜面。”
“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个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的善妒之人了。”
林玄权老脸一红,连忙打了个稽首:“大师兄说笑了,师弟绝无此意,只是李道兄手段确实驳杂且精深。”
林玄枢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擂台。
“他确实比我强,至少在第一境的这个层次,我自问做不到他这般圆融如意。”林玄枢在心底暗自评估,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
此时,站在最右侧的林玄阳,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然。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师兄,玄光师弟他……真的不回山门了?”
这个名字一出,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
林玄光,原本是他们几人中最有灵性的小师弟,深得师父林守正的喜爱。
可是自从下山一次后,林玄光便像变了个人似的,脱下道袍,穿上军装,投身入了军阀的铁血洪流之中,再也没有回过茅山一步。
林玄枢眼帘微垂,挡住了眸底闪过的无奈。
玄光选择离开,或许是对的。
远离茅山这个泥潭,去军旅的杀伐中寻找那一线生机,总好过留在山上要好。
“道缘已断,何必再续。”
林玄枢叹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师弟,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本只是一次看似寻常的下山历练,因为误挖了前朝祖师的坟墓,竟然会引发后续这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故。
“看比赛吧。”林玄枢收敛了思绪,不再多言。
九号擂台上。
李想双手负在身后,一袭长衫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他神色平淡如水,漆黑的眸子没有焦点,整个人透着一股融入周遭环境的自然感。
在他对面,站着一名身高近两米,宛如一尊铁塔般的汉子。
李德刚。
两位同姓之人,在福地内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在这第一境的生死擂台上狭路相逢。
擂台之下,人声鼎沸,但在擂台之上,只有令人窒息的肃杀。
李德刚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高高鼓起,他没有像其他打擂的人那样一上来就放狠话,而是双手抱拳,对着李想鞠了一躬。
这一拜,敬的是李想。
“李队长。”
李德刚直起身子,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肃穆与纠结,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在你面前,我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够看。”
李德刚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弱小。
“可我修的是体修之路,讲究的是逆水行舟,迎难而上。”
“今日站在这擂台上,退,我的武道之心便碎了,所以我还是想不知量力,出一次手。”
李德刚双拳一握,指节咔咔作响,目光看着李想:“请李队长成全,让我败个明白。”
这番话,掷地有声。
观战席上,不少江湖客听得暗自点头,对这汉子的心性颇为赞赏。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是男儿本色。
李想静静听完,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认同。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能看清自己,且在绝境面前敢于挥拳的人很少。
李德刚,算得上一条汉子。
“来吧。”
李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依旧负手而立。
“我不会下死手,给你先出手的机会。”
此言一出。
整个九号擂台周围的观战区,瞬间炸开了锅。
“这小子也太狂了吧?!”
一名背着大刀的散修瞪大了眼睛:“大家都是第一境,凭什么他敢这么装,双手背在后面,连个起手式都不摆,这是看不起谁。”
“就是,那个大个子一看就是横练外功到了火候的体修,真要是让他近了身,一拳砸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小子怕是没挨过毒打吧。”
在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普通职业者眼里,李想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狂妄到了极点,是把对手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然而。
在那些真正知晓内情的眼中,李想的这番举动却截然不同。
观战席上,陆长生端坐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着负手而立的李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小子,倒是把‘势’拿捏得死死的。”
陆长生一眼便看穿了李想的底细。
知道内情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李想在灵墟福地内,连上古凶兽饕餮的幼崽都能一刀斩断利爪,逼得对方捏碎护身符逃命。
这种足以媲美第二境绝代天骄的恐怖战力,面对一个普通的体修,说出‘给你先出手的机会’,非但不是狂妄,反而是给足了对方面子,是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的仁慈。
若是他一上来就拿出全力,李德刚恐怕连一个呼吸都撑不住。
………
李德刚并没有因为李想的托大而感到被侮辱。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了。
“得罪了。”
李德刚怒吼一声,将体内的气血催动到了极致。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