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水源被污染,河水应该最先有反应。
但河水是好的。
那就说明,污染源不在河里,而在自来水管道里。
林琛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鼎招。
林琛盯着屏幕上“陆鼎招”三个字,犹豫了两秒,接了。
“林总,我听说白桥村出事了?”陆鼎招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焦急得有些刻意:“我刚从外面回来,听到消息吓了一跳,几百个人中毒,这可怎么办啊?”
“我正在现场查。”
林琛的语气很平静。
“林总,你一个人在那边不行啊,这种事,要成立应急小组,要上报省公司,要请专家来鉴定水质的.....刚才省公司那边打来了电话,我也是如实上报了,我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啊。”
我尼玛,林琛听到这话,就想骂人了。
这个狗币的,老子不要你干活,你就给我添乱是吧。
“陆总要是急的话,就帮我写一个报告吧。”
“什么报告你说。”
“辞职报告。”
“不是,都什么时候,林总你开什么玩笑。”
“所以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给我添乱?谁让你报省公司?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一把手。”林琛直接怒骂。
“不是,林总。”
“滚蛋。”
林琛挂了电话,平复了心情,又给刘艳红打了电话。
“把城南水厂最近一周的出水水质检测报告全部调出来,还有加氯记录、设备运行记录,全部准备好。我回去要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林琛看着远处的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省公司的电话就来了。
妈的。
另一边,陆鼎招挂了电话,露出某种狠笑。
是你逼我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白桥村水中毒。
几百个人送医院。
城南水厂的水。
林琛,你完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老地方”跟老魏的谈话。
“老魏,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陆总你说。”
“你有没有办法动点手脚?”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陆总,你想怎么动?”
“不用太复杂,弄点东西进去,让水变味就行,但千万不能出人命。”
“什么东西?”
“随便,化肥、农药、工业废水,什么都行,不要味道那么大的,毒性也不要太强,只要能让人喝了不舒服,上吐下泻,住个十天八天院那种。”
老魏点了点头:“这个好办。”
“小心点。”
“放心吧陆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陆鼎招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省公司安全部的号码。
“曾部长,我是宁城公司的陆鼎招啊,对对对,就是那个白桥村的事,我跟您汇报一下,我们林总已经去现场了,但我觉得光去现场不够,这种事要成立应急小组,要请省公司派人来指导,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好,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
他等着看林琛怎么死。
林琛从白桥村出来,没有回公司,直接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门口停满了车,救护车、警车、政府部门的车,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医院大厅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白桥村的村民,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还在呕吐。
林琛穿过人群,找到了主治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口罩,眼神疲惫。
“医生,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宁城公司的总经理林琛,白桥村的水是我们公司供的,我来了解情况。”
医生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有愤怒,有不满,也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
“目前送来的病人有一百三十七个,其中重症十二个,三个是老人,两个是孩子,主要症状是呕吐、腹泻、头晕、口吐白沫,初步判断是有机磷中毒。”
“有机磷?”
“对,就是农药。具体是什么成分,还要等化验结果,林总,我想问一句,你们的水里为什么会有农药?”
林琛沉默了一下:“医生,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抢救室。
林琛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机磷。
农药。
自来水管道里怎么会有农药?
他想起在白桥村闻到的那个气味,那不是自来水出了问题,那是有人故意投毒。
可是谁会投毒?
为什么要投毒?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陆鼎招。
不,不可能。
陆鼎招虽然跟他不对付,但这种事,后果太严重了,几百个人中毒,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陆鼎招再恨他,也不至于拿人命开玩笑。
可是如果不是陆鼎招,还能是谁?
林琛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手机响了,是牛董。
“林琛,你在哪?”
“县医院,刚看完病人。”
“情况怎么样?”
“一百三十七个人中毒,十二个重症,医生说是有机磷中毒,农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琛,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激动。”
“您说。”
“省公司那边,有人在传,说这次事故是因为你们城南水厂管理混乱,加氯设备出了问题,导致水质污染,还有人说是你为了省钱,减少了水质检测的频率,才让问题水出了厂。”
林琛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
“牛董,这是造谣,城南水厂的加氯设备一直运行正常,水质检测也从来没有断过,我刚让人调了最近一周的检测报告,所有的指标都是合格的。”
“我知道,但问题是,现在舆论起来了,省公司那边有人要借这件事做文章,毕成功刚才也是大发雷霆,说要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宁城公司。”
这群狗比。
“林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是要把事情赶紧查清楚,水里的农药是从哪里来的,是出厂的时候就有的,还是在管道里被污染的,这个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只要证据在你手里,谁想动你都不好使。”
“我明白,牛董。”
“还有,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琛掐灭烟头,上了车。
他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城南水厂。
城南水厂在宁城市南郊,占地五十亩,日供水能力五万吨,供应着宁城市区南部和周边十几个村子,白桥村就是其中之一。
林琛到的时候,水厂厂长孙大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孙大勇五十出头,黑瘦黑瘦的,干了半辈子水厂,技术过硬,但为人木讷,不善交际。
孙大勇的声音都在发抖:“林总,我们出厂的水都是合格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别急,带我去看加氯间。”
两个人走进加氯间。加氯设备正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林琛看了看设备上的仪表,数据正常。他又看了看加氯记录,每天四次检测,数据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最近一周的记录都在这里了?”林琛翻了翻记录本。
“都在,一天不落。”
“有没有人动过这些记录?”
孙大勇愣了一下:“动过?没有啊,这是原始记录,谁动了我能看出来。”
林琛把记录本放下,又去了化验室,化验员小周正在做检测,看见林琛进来,紧张得手都在抖。
“小周,别紧张。我问你几个问题。”
“林总,您问。”
“最近一周,出厂水的水质有没有异常?”
小周摇了摇头:“没有,每天的数据我都记着呢,都在标准范围内。”
“那末梢水呢?就是到了村子里的水,有没有检测过?”
小周想了想:“末梢水我们每个月检测一次,白桥村的末梢水上个月刚检过,也是合格的。”
“上个月检的,这个月呢?”
“这个月.....还没到时间。”
林琛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从最后一次检测到出事,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水质发生了什么变化,没有人知道。
“小周,你现在去白桥村,在入村的总管那里取一个水样,拿回来检测,我要知道水里的农药是什么成分,浓度是多少。”
“好,我马上去。”
小周拎着取样瓶跑了出去。
林琛站在化验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水质检测流程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出厂水是合格的,那问题就出在管道里。
而从城南水厂到白桥村,有十几公里的管道,中间经过好几个村子,还有一大片农田。农药,会不会是从管道破损的地方渗进去的?
“孙厂长,从水厂到白桥村的管道,最近有没有维修记录?”
孙大勇翻了翻记录本:“有,上个月,在石湾那段,管道被施工队挖破了一次,我们当天就修好了。”
“那离白桥村多远?”
“大概三公里。”
“孙厂长,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开车到了石湾。
那段管道在一片农田边上,因为前几天抢修,就挖了一个坑,现在还没完全填上,水井盖也是盖好的,只不过没有上锁。
林琛蹲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农田里种的是小麦,冬天的麦苗矮矮的,绿油油的。
大概一百米的一个水坑里,发现了一个农药瓶子,是草甘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