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页纸,全是套话。进度‘正常推进’,正常是什么标准?正常是快了还是慢了?比计划超前了还是滞后了?问题‘存在一定困难’什么困难?资金?人员?材料?还是你们自己没干活?下一步计划‘加大力度’怎么加大?加多少人?加多少设备?什么时候能解决问题?”
陈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林总,这个报告只是一个初步的...”
“初步的?”林琛打断了他。
“我上次在会上说得清清楚楚,一周时间,要的是详细的、准确的、可操作的报告,你们项目部是牵头部门,你们报上来的东西都是糊弄的,别的部门怎么看?下面的施工单位怎么干?”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陈雷的脸有些发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林总,这个.....时间确实有点紧,我们项目部人手不够,年前又走了两个人,剩下的都在跑现场....”
“人手不够?”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项目部十五个人,是整个公司人数最多的部门,市场部八个人,人家报上来的报告八页纸,数据详实,图表清晰。你十五个人,报了三页废话,是人手不够,还是态度不够?要是不想干了,可以跟我说,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
陈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整间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雷,你在鑫海干了十五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可以做不好,但不能不认真,做不好是能力问题,不认真是态度问题,能力不行可以学,态度不行,谁也救不了你。”
他转过身,看着陈雷:“这份报告拿回去重写,下周一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像样的东西,如果还是这种糊弄人的玩意儿,你这个项目部部长,就别干了。”
陈雷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起来,拿起报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办公楼都知道了,林总在会上把陈雷骂了,说再糊弄就撤职。
有人解气,有人担忧,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开始悄悄翻出自己的材料,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刘艳红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林琛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林总,陈雷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生气。”
林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刘主任,你觉得我今天骂他,是因为那份报告写得不好吗?”
刘艳红愣了一下:“那....”
“是因为风气,我要杀鸡儆猴。”
林琛放下茶杯:“你上次跟我说,交早了怕被退稿,卡着最后时间交才安全,你还说,稿子改来改去,改的只是标点符号,这是谁的问题?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大家都不想把事情做好,只想把事情做‘安全’,这种风气不扭转,宁城公司永远出不了成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陈雷只是第一个,如果他改了,我给他机会,如果他不改,我就换人,宁城公司不缺一个项目部部长,缺的是真正想干事的人。”
刘艳红站在那里,看着林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个男人,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的。
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周一早上,陈雷准时出现在了林琛办公室门口。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头发不像平时那么整齐,领口也有些皱,像是熬了一个周末,他手里拿着一摞纸,厚厚的,至少十几页:“林总,报告重写好了,您看一下。”
林琛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进度、问题、措施,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据详实,时间节点明确,责任落实到人,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项目进度横道图,哪个标段干到哪了,哪个节点滞后了,滞后了多少天,一目了然。
林琛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陈雷:“陈主任,这份报告,你觉得怎么样?”
陈雷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成绩的学生。
他沉默了几秒,说:“林总,说实话,这份报告是我们项目部全体人员周末加班赶出来的,我个人认为还不错了。”
林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份报告我收了。你回去告诉项目部的兄弟们,周末辛苦了,下周的项目推进会,你来汇报。”陈雷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些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报告,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
他知道,骂一个陈雷容易,改一种风气难。
今天陈雷改了,明天还有张雷、李雷、王雷。
鑫海公司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这套“生存哲学”,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
但他没有退路。陆鼎招进去了,他在省公司的黑名单上,毕成功和曾辉煌盯着他,等着他犯错,如果他不能做出成绩,不能把宁城公司带出个样子来,那些人随时可以找一个由头,把他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作风建设”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制度化、常态化、长效化。”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刘艳红的号码。
“刘主任,你帮我拟一个通知,下周一开始,全公司开展‘转作风、提效率’专项活动,各部门每周报一次工作进度,我来亲自审,连续两次不合格的,部门负责人公开检讨,连续三次不合格的,调整岗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刘艳红的声音有些紧:“林总,这个力度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林琛说。
“不狠一点,他们永远不知道我是认真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工地上,照在那些塔吊和脚手架上。
春天快来了,工程要全面铺开了,他没有时间跟这些人耗。
窗台上那盆绿萝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林琛看着那盆绿萝,想起了陆鼎招。
那个人办公室里的绿萝,在他被带走的那天,还摆在角落里,没人浇水,没人修剪,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以前最讨厌的,就是领导啥也不干,就知道骂人。
可他自己呢?他有多久没有去现场了?有多久没有亲自跟过一个项目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批文件、开会、骂人,做着当年他最讨厌的那些领导做的事。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吧。
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说什么话,就做什么事。
不是人变了,是位置变了。
以前他是员工,他觉得领导都是王八蛋。
现在他是领导,他觉得员工都是懒汉。
谁对谁错?没有对错。
只有位置。
他以前讨厌的东西,现在也在自己身上了。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
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