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的反驳有理有据，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曾辉煌被林琛三句话堵回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是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然后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不过他的沉默，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林琛知道，今天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全身而退，这会议室里面的，除了牛董，还有几个不管事的董事，其他基本都是他毕成功的狗腿子。
毕成功讨厌林琛，这个事无法改变，不是因为林琛不听话，不是因为林琛曾经得罪过他，欺负他儿子，而且林琛是唐明德的女婿，这一点永远无法扭转。
他看曾辉煌铩羽而归，就看了一眼生产技术部的孙建国。
孙建国心领神会，放下了手里的笔，坐直了身体，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林琛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总，曾部长的问题问完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林琛刚才也看到了毕成功的动作，直接来了一句：“孙部长真是听话。”
孙建国脸色有点僵硬，但是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林总，说话别太过了，我的第一问题，智慧水务系统的建设，我好像看到了你们邀请了厂家一起合作，还有后面的我普及涉及到大量的设备采购和工程外包。请问，这些采购和外包，有没有经过公开招标？有没有履行完整的审批程序？如果没有，那这里面有没有可能存在违规操作？
第二，你们宁城公司搞这个项目，口口声声没有用省公司的一分钱，强调说资金来源是银行贷款和内部压缩开支，请问，银行贷款的审批程序是否合规？内部压缩开支有没有经过职工代表大会的同意？”
他顿了顿，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琛，声音沉了下来：“最后，省公司多次强调，各市公司的重大投资项目必须报省公司审批，你们这个项目，投资额几千万，有没有报批？如果没有，那就是先斩后奏，是违反组织纪律的。林总，这个问题，你怎么解释？”
这几个问题，真是有备而来啊，看似是问题，实则就是问责。
他不是在质疑项目的质量，而是在质疑项目的合法性：你东西再好，程序不合规，那就是违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有人开始翻资料，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偷偷看林琛的表情，财务部的老韩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林琛身边的刘艳红也紧张了起来，手心裙底都是水，就知道不来了，这场合真不是人呆的。
林琛看着孙建国，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然。
“孙部长，你的问题，我也一个个回答。”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设备采购和工程外包，全部按照公司的规定，进行了招标，其实退一万步说，我就算不招标，也不违规，因为我有权分配自己公司的资金，孙部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人把全套资料送到省公司来，你一份一份地查，看看到底有没有你说的‘违规操作’。”
他顿了顿，看着孙建国的眼睛：“第二，银行贷款的审批程序，合规，我们有完整的贷款申请材料、银行审批文件、抵押担保合同。内部压缩开支，经过了公司职工代表大会的审议和表决，有会议记录和表决结果。孙部长，你要不要也看看？”
孙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最后。”
林琛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说我们项目不报批，我请问下，去年，我们宁海公司报了几个项目？批了几个？十个项目一个不批，你们省公司的理由是什么？不是‘项目论证不充分’就是‘资金方案不可行’，要不就是随便敷衍我们，项目不成熟，暂缓实施，要不然就是直接石沉大海。
你说我们‘先斩后奏’，那我想问，如果我们不‘先斩后奏’，这个项目到现在还躺在省公司的文件柜里吃灰，还能有今天这个会议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分，但很快又压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孙部长，程序是重要的，但程序不是为了程序而存在的，程序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如果程序成了阻碍事情做好的障碍，那这个程序，就有问题。”
这话说的，振聋发聩。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琛的目光像一把刀，逼得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不再看林琛，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不知道写了什么。
财务部的老韩终于擦完了眼镜，戴上了，清了清嗓子。
“林总，我说两句。”
老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老资格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讲道理：“林总，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了，项目做得好，这个是事实，没人否认。
但是林总，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在咱们这个体制里，不是你把事情做好就行，你还得把事情做‘对’。什么叫‘对’？就是程序要对、规矩要对、组织纪律要对。
你绕开了省公司自己干，项目再成功，那也是违规，违规的事，放在台面上，谁都护不了你，省公司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是要帮你把这件事纳入正轨，你想想，有了省公司的背书，你的项目不是更好推广吗？你的团队不是更有保障吗？你林琛个人的前途，不是也更光明吗？”
老韩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句句都在“为你好”。
但林琛听得出来，底下的意思只有一个：低头，认错，把东西交出来，你才有好日子过，这是典型的企业老油条的话术，软中带硬，绵里藏针，让你没法反驳，因为人家说的是“为你好”。
林琛看着老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韩部长，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是韩部长，我问你一个事，省公司要帮我们‘纳入正轨’，那省公司打算怎么帮？是出钱，还是出人，还是出政策？如果都不出，只是要我们把东西交出去，这叫‘帮’吗？这叫‘拿’。”
老韩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部长，你说我的项目‘违规’，那我问你，省公司规定重大投资项目要报批，那省公司有没有规定，报批之后多长时间必须给回复？有没有规定，不予批准的时候必须给出书面理由？有没有规定，对不予批准的决定可以申诉？这些，都没有。
省公司只规定了‘要报批’，但没有规定‘要答复’，所以我们的项目可以在省公司的文件柜里躺一年、两年、三年，永远等不到一个‘同意’或者‘不同意’，韩部长，这叫‘规矩’吗？这叫‘拖延’，拖到你放弃，拖到项目黄了，拖到你想干的事干不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因为林琛说到了他们的痛处，说到了事实。
毕成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这个动作，林琛在省公司的时候见过，毕成功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敲桌子。
敲得越慢，越不高兴。
审计处的老吴吴部长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