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邓布利多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海最底层的水一样不会流动的坚定。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也不移开。
林奇的手指在背后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掌心，手指本能地向内收拢。
然后他开口了。
“我天生记得前世的事情。”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说起过的事情时，声带会自己调低到某个更安全的频率，“那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没有看邓布利多的反应，目光重新落回下方，伏地魔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魔法联军。
“所以我需要搞明白——”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
在听到林奇记得前世的事情时，邓布利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你不是正看着他的眼睛，你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确实收缩了。蓝色的虹膜里，那圈最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边缘向中心聚拢了一下，然后立刻松开，恢复原状——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他走了第二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慢。脚抬起来之后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开了，移向正前方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深处。那双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焦点，那是一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外面收回到内部时，眼睛会自己进入的那种状态。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一百多年的智慧在思维风暴里凝聚。
第三步。
脚落下去的同时，目光重新聚焦了，像湖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之后，水面重新平下来，映出岸边树木的倒影。
他重新看向林奇。
“我这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事情。”他说。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释然，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终于可以概括自己全部选择的时候，那句话从心里升到嘴边过程中，逐渐上升的释然。
“好的，坏的，聪明的，愚蠢的。”
他每说一个词，身形就轻便一分，仿佛身上无形的重量随着那些词语出口离开了他。
“背后的原因很简单。”
他看着林奇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层最深处的、从来不会轻易向人展示的最底层真实展露在林奇面前。
“因为我爱这个世界。”
他说出来了。
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停顿，没有在“爱”字前后留出任何供人鼓掌的间隙。他把它放在句子中间，像一个词本来就该待的位置上。
“如果那个问题是问我——”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皮肤薄得像羊皮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点在一个老人活了一百多年之后剩下的、还在缓慢而固执地跳动着的东西。
“我会回答——”
他那只手没有放下去，而是翻过来，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托着什么。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是一个词。一个他刚刚从自己胸口里取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词。
“我来这个世界，是因为爱。”
他说完了。
手放下去。
死神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见具体的表情，只有嘴角一个微妙的弧度一闪而过。他的手杖换回了右手，杖尾点在虚无里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像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响。
邓布利多迈出了第四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那个身影开始变淡了。先从袍角开始，紫色的布料边缘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边缘逐渐模糊，变成一团氤氲的、不确定的色块。然后是肩膀的轮廓，从清晰的线条融进虚无的灰白色背景里。然后是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一根一根地失去边界，和周围的光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空无。
最后变淡的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它们在彻底消失之前，还看着林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点头，没有眨眼，只是看着。像一座灯塔在沉入海平面之前，最后一次把光打在航道的浮标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与死神一同消失了。
林奇站在原地，他回想着邓布利多刚才说的话。
“我来这个世界，是因为爱。”
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放到了眼前。
右手是透明的。
从小半个前臂开始——大约在袖口往上三指宽的位置——血肉的颜色消失了。
像一块冰逐渐化进水里，边缘先变得模糊，然后是内部，最后只剩下一些线条还留在那里。骨骼的轮廓，血管的走向，肌腱从手腕向手指延伸的路径，像一张被墨水极淡地勾画过的解剖图，每一笔都还在，但纸已经变成了透明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向自己。那些线条在虚无的微光中发出极淡的、银灰色的荧光，像月亮被薄云遮住时，云层边缘透出来的那种光。他动了动手指——拇指、食指、中指，依次向掌心弯曲。透明的关节在弯曲时，线条会亮一下，然后又暗回去。
他的目光透过这只手，看到了下方。
伏地魔脸上还带着肆意的笑容，黑袍在他身后猛地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从低空掠过。他的飞行轨迹不是直线，是一道极低的、几乎是贴着湖面掠过的弧线——脚尖点过水面时，黑湖的表面被他脚尖带起的风压出一条细细的白痕，那条白痕在他身后延伸，然后被水波吞没。
他飞向的方向，是魔法联军的阵线。
城堡正门前的草坪已经看不出草坪的样子了。
魔咒烧过的草叶卷曲成黑色的丝状，和翻起的泥土混在一起，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烂泥。空气里全是烟尘和烧焦的气味，还有铁锈味——血的铁锈味，从泥里蒸腾上来，黏在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的喉咙里。
食死徒们正在向前推进。
他们城堡废墟的每一条裂缝里挤出来。黑袍连成一片，在烟尘中涌动，像一道黑色的、正在上涨的潮水。每个人都在发疯一样地挥动自己的魔杖，魔咒的光芒在他们手中乱闪。
绿的、红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咒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搅乱的、正在发光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