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插在碎石堆的缝隙里,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根。橘红色的光把帐篷区照得一览无余。有人站在火把旁边搓手,有人在喊话,喊的是“那边挖出来没有”“挖出来了,半条腿”。声音从帐篷区深处传过来,被帆布和碎石吸掉了一部分,传到哈利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含混。
他从帐篷区的边缘绕。
贴着还立着的断墙走,墙体的阴影把他完全吞了进去。幻身咒加上阴影,两层壳,他走得更慢,但心里比刚才定了一些。断墙的尽头是一道被炸开的豁口,豁口外面是一片碎石斜坡,斜坡往下,黑湖的水面映着乌云旋转的倒影。斜坡往上,废墟在这里塌成了一片乱石堆,一堵矮墙还立着,矮墙下面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料。
斯内普坐在那里,离他不到二十步。周围没有别的食死徒。最近的帐篷在三十步外,帐篷口的人影晃动着,但都背对着这个方向。断墙挡住了帐篷区的火光,把斯内普坐着的那块石料笼在一片很深的阴影里。
天赐良机。
哈利从残块后面滑了出去。
十步。五步。
斯内普的黑发被风吹动了一下,油腻的发丝从额头上滑开,露出眼角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没有抬头,目光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哈利摸到了他身边。
斯内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几步远的碎石上。油腻的黑发垂在脸侧,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发丝晃动,扫过颧骨。他没有去拨。
从帐篷口走到这块石料旁坐下之后,他就没有动过。联军俘虏被捆缚在那边的空地上,雷吉就躺在最前面,小天狼星被带进了禁林。
黑魔王去找木雕了,他要万无一失的胜利。
林奇死了。
邓布利多死了。
黑魔王还活着。
他把这些事实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面前,像把几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它们。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那些东西在他胸腔里待了太久,已经被压成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摞在一起,连重量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这几块石头。
该死!!
黑魔王几乎已经可以说大获全胜了。
英格兰魔法界最后的反抗力量,此刻就躺在那边的空地上。阿米莉亚-博恩斯,金斯莱-沙克尔,米勒娃-麦格,凤凰社的残部,傲罗指挥部的残部,第一秩序的灰袍人。都被绳索捆着手脚,被食死徒看守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黑魔王的统治已经不可避免了。
但还好......那孩子被送走了。
他刚才已经确认了联军俘虏的人员。那孩子不在这里。他不在这片空地上,不在被捆缚的人群里,不在黑魔王即将碾碎的最后的反抗力量中间。
他已经被被送走了。
这样就好。
斯内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继续扮演一个忠心的食死徒。黑魔王对他的信任还在,了解他的动向,掌握他的计划,然后想办法把情报递出去。
那孩子还活着,需要情报才能继续躲下去,才能活着等到——等到什么,斯内普没有往下想。他只是把“传递情报”这块石头和其他石头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面前的碎石。
“斯内普教授。”
很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一片羽毛从空气里飘过去,还没落地就被风托住了。
斯内普没有动。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虚弱。从废墟底下被挖出来,失血,脱水,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虚弱到产生了幻听。他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拂掉,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碎石上。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侧过身,右手闪电般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五指扣紧,指节发力,抓得那只看不见的手腕骨在他掌心硌出清晰的轮廓。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抓着的那只手的位置上——空的。
空的,但掌心有触感,温热的,人的手腕。然后他看见了。一些线条。极淡的,银灰色的,像用最细的笔在空气里勾了几笔。拇指的弧度,食指和中指的轮廓,手腕内侧微微跳动的脉搏的位置。那些线条在他的抓握下微微发亮,像月亮被薄云遮住时云层边缘透出来的那种光。
幻身咒。
不是他的幻觉。一只手。
“啊。”一个声音从那只手的位置传过来,极轻,像把呼吸压成了一根极细的丝线,“是我。哈利。”
斯内普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瞳孔收缩了——眼眶周围的肌肉猛地收紧,竖瞳般的黑色瞳孔向中心聚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从那只看不见的手上移开,先扫向左侧。帐篷区。最近的那顶帐篷在三十步外,帐篷口的人影晃动着,背对着这个方向。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没有人朝这边看。再扫向右侧。废墟的斜坡,碎石堆,断墙的豁口。没有人。黑湖的方向,空无一人。他这才把那口从刚才就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气吐了出来。极轻极慢,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来。
他的手还抓着哈利的手腕,他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