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包裹着脑袋,从下颌一直缠到头顶,在左耳的位置缠得格外厚。血从黑布下面渗出来,沿着布料的纹理洇开,把那只耳朵的位置染成一团深色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湿痕。
他正在踢一个灰袍人。
一脚,又一脚。靴尖踢中肋骨的时候,灰袍人的身体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在胸腔深处的闷哼。再一脚,踢中肩膀,灰袍人侧倒过去,脸撞在碎石上。食死徒弯下腰,一把揪住灰袍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然后又是一拳砸在脸上。血从灰袍人的鼻子里涌出来,沿着嘴唇和下颌淌下去,滴在碎石上。
“你们这些灰袍子下手不是很凶吗?”食死徒的声音从黑布后面挤出来,闷的,湿的,像被血和唾沫泡过,“一道咒语一只耳朵——来啊!再起来打啊!”他的靴子又踢了上去。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忍冬的枝条上收紧了,枝条上有刺,刺尖陷进他的指腹,他没有感觉到。
他控制着自己出手的欲望......现在还不到时候......
周围的联军俘虏被捆着手脚,动不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还是有能做的事情,那些灰袍人在大声叫骂着。
被捆着手脚,倒在碎石间,脸贴着地面,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骂了。声音从俘虏堆的不同位置传出来,嘶哑的,破碎的,有些被疼痛压得变了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向那个包着黑布的食死徒。
“怪我啊,打偏了。要是把你那颗脑袋砍下来就好了,圆滚滚的,一脚能踢出二里地。”
“你耳朵没了?那正好,另一边留着也没用,对称。理发的时候也方便!”
“你个懦夫!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弄不死,等我起来,我会让你活到听见自己脊椎被抽出来的声音。”
那个食死徒停下了踢打。他直起腰,包着黑布的脸转向骂声传来的方向。
塞德里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肩膀耸起的弧度,从黑布下面漏出的粗重喘息里,能够猜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一定是一个狰狞的笑容。
“别急。”他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疼痛和愤怒和某种更扭曲的东西泡透了的黏稠感,“等下就轮到你们了。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骚动引起了注意。
两个食死徒从空地的另一侧快步走过来。一个又高又壮,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另一个矮一些,肩膀很宽,像一堵横着移动的墙。高个子的那个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灰袍人,又看了一眼包着黑布的食死徒左耳位置那团还在扩大的深色湿痕。
“你干什么。”声音不高,但很硬。
“干什么?”包黑布的食死徒猛地转过头,“他们割了我的耳朵!一整只耳朵!踩烂了!粘都粘不回去!我踢他几脚怎么了——”
高个子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他们是黑魔王的俘虏。”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周围这几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攥过之后才从齿缝里放出来:“在黑魔王开口处置之前,你敢让他们少一个?你想死不要连累我们。”
包黑布的食死徒僵住了。黑布下面漏出的喘息声粗重了一瞬,然后被他自己压住了。肩膀耸起的弧度塌下去一点。他的脚从灰袍人身侧收回来,靴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蹭掉。他张开嘴——
一个声音从空地边缘传过来。
“你们几个。”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斯内普站在帐篷区的边缘阴影处,黑袍垂落,油腻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角那道干涸的血痕映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的目光从高个子的食死徒身上扫到包黑布的那个,再扫到矮而宽的那个,不紧不慢,像在清点一堆工具。
“过来四个人。帮我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通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风,冷而确定。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黑袍下摆从碎石上拖过去,朝废墟深处走去。
但他走出几步之后,那几个食死徒还站在原地。
高壮的那个和矮而宽的对视了一眼。
“斯内普大人。”高而瘦的那个开口了,“多洛霍夫大人让我们守着这些俘虏。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他的命令。”
斯内普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油腻的黑发从脸侧滑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眼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看守俘虏。”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过了保质期的魔药配方,“那边躺着的这些人——没有魔杖,捆着手脚,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打算让他们做什么?用牙齿咬断你的喉咙?”
他的目光从高而瘦的食死徒脸上扫到包黑布的那个,再扫到矮而宽的那个:“那边挖出来的伤员不止一个。我的地下办公室里存着白鲜、补血剂和生骨灵。你打算让那些还能喘气的躺在碎石上等着,好让你们十二个人围着这几百个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俘虏站一整夜。”
高壮食死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空地中央那些横七竖八的人影——金斯莱被捆着,阿米莉亚被捆着,灰袍人们满脸是血地蜷在碎石间。没有魔杖。没有反抗能力。他的目光又移回斯内普身上。
“多洛霍夫大人那边——”
“多洛霍夫不在这里。”斯内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从黄油中间划过去,“等他来了,可以亲自来向我表达他的不满。”
安静了一瞬。包黑布的那个食死徒松开了灰袍人的领子,灰袍人闷声落回碎石上。矮而宽的那个又看了高壮的一眼,下巴微微往帐篷区的方向偏了偏。
高而瘦的食死徒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他张开嘴想再说点什么。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斯内普说。
他转过身,继续朝废墟深处走去。黑袍下摆从碎石上拖过去,发出细碎的、连续的摩擦声,脚步声不紧不慢。
高壮食死徒的下巴绷了一瞬。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矮而宽的跟上去。包黑布的站了最后一息,低头看了一眼蜷在碎石上的灰袍人——血从灰袍人的鼻子里淌下来,在碎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也跟了上去。第四个食死徒从空地另一侧快步跑过来,靴子踩过碎石,追上了前面三个。
四个人的黑袍在火把的光里晃动着,跟在斯内普身后,朝废墟深处走去。
塞德里克伏在忍冬丛后面,看着斯内普带着那四个食死徒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太好了。哈利成功了。斯内普真的是自己这边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忍冬的枝条,落在空地上。
十二个看守被斯内普叫走了四个,还剩八个。
两个在俘虏堆的南侧,一个蹲在碎石上,一个来回走动。三个在北侧,站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魔杖垂在身侧,脸朝着帐篷区的方向。还有三个分散在俘虏堆的东西两侧,彼此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刚才他们分配目标的时候,是按十二个人分的。
纳塔莉和厄尼去了魔杖那边,安东尼负责制造动静,哈利去找斯内普——现在应该在附近了。剩下的人各自选定了最近的看守,分散着靠了过去。
现在少了四个目标,之前盯上那四个的人就得自己判断该转向谁了。
没办法再沟通了。
声音会暴露位置,动作会被火把的光映出轮廓。
他们只能靠默契。
塞德里克的目光从空地上扫过去——剩下的八个人里,有没有人会被漏掉?有没有人会同时被两个人瞄准,而另一个人趁机逃脱?他看不到其他人的位置,其他人也看不到他的。
只能希望每个人在动手的那一刻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速战速决。不能给任何一个食死徒发出警报的机会。一个声音,一道咒语的光芒,就会把帐篷区那边所有的食死徒都引过来。
塞德里克的目光钉在离他最近的那个看守身上——南侧,来回走动的那个。他侧身站着,左肩对着塞德里克的方向,魔杖垂在身侧,杖尖指着地面。塞德里克把呼吸压到最浅,手指在魔杖上收紧。肌肉绷着,从肩到腕,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连续的爆炸声响了。
从废墟北侧传过来。脆的,短促的,像一束干树枝被人从中间一脚踩断。空地上的八个看守同时朝那个方向转过头去。南侧那个来回走动的食死徒步子乱了,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拧向北侧,后背完全暴露在塞德里克的杖尖下。
塞德里克从忍冬丛后面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