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夜。
《证人》拍摄现场。
城市偏僻街边。
电话亭。
冷调暗黄，夜景路灯昏沉。
气氛压抑，情绪紧绷。
陆昊饰演的洪荆，和谢停锋饰演的唐飞拍一场电话戏。
洪荆（陆昊）为了筹钱给瘫痪的妻子阿丽（蒙嘉慧）治病，被迫帮黑道大佬张日东掳走检察官高敏（梁咏琪）的女儿丁玲。
连日逃亡，身心透支。
眼疾发作，视线模糊。
满心绝望、隐忍，还带着一身戾气。
心里就只装一件事：救老婆，拿钱治病。
另一边。
唐飞（谢停锋）意外找到了洪荆的藏身窝点，没见到洪荆，却看到了他瘫痪、孱弱又苍白的妻子阿丽。
在高敏的央求下，唐飞决定拿阿丽当人质，主动联系洪荆，逼他出来谈判，交出小女孩。
这本是两个人不同场景的电话戏。
拍陆昊这边打电话的戏份时，本来谢停锋在另一个场景，正常都是分开单拍。
但林超贤是对演员要求极狠的导演，这场又是陆昊进组的第一场戏。
林超贤特意要求谢停锋站在画外跟陆昊对戏。
模拟真实通电话的状态，帮助陆昊入戏，同时也是为了调动二人对戏的感觉。
洪荆此时眼睛近乎失明。
脸上带着真实的创口。
整个人状态极度落魄。
眼神深沉如海，眼底藏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完全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剧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在现场看陆昊演戏。
“我叼！”
“是不是真的啊？”
监视器前的林超贤、手持摄影师谢忠道，直接心里飚脏话了。
冲击力太强了，窒息感弥漫。
主要也是这种困兽犹斗、绝境隐忍的状态，陆昊过往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
他自己经历过不止一次。
更是见过太多真正被逼到走投无路、垂死挣扎的困兽。
困兽。
纯字面意义上的。
这第一条里，陆昊一句台词都没说。
震慑全场。
开拍后，谢停锋直接卡壳，当场忘词。
本该脱口而出的“洪荆你听着，你老婆在我手上”，愣是被陆昊的气场镇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咔！”
“休息1分钟！”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陆昊什么台词都没有，就往那一站，拿起电话放在耳边倾听，仅凭这一个动作。
直接镇住全场所有人。
林超贤看得眼睛贼亮！
他本身是偏技术型的导演。
属于当下香港影坛最能紧跟好莱坞步伐、勇于尝试创新的先锋之一。
国际上流行的拍摄手法、拍摄技术、剪辑技巧、美术风格，他都会第一时间吸收。
但他不擅长调教演员。
只会硬逼演员真打、真拼、真感受，不会手把手教表演细节。
所以他最喜欢陆昊这种演员，什么屁话都不用多讲。
导演要八十分，他直接上九十、一百，特别省事。
这样一来，他就更有精力来钻研技术了。
他宁愿二十四小时守在机器前面，跟美术、道具、特效、摄影、动作指导反复磨技术细节，一门心思钻研技术层面的东西。
……
谢停锋浑身发冷，心绪复杂。
他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自打第一次听到陆昊这个名字起，自己的星途就莫名开始走下坡路。
最早是在泰国，他和张柏汁求婚玩乐、度蜜月的时候，从霍文西口中听说，有个叫陆昊的新人武打演员，被《大人物》剧组请去顶替自己做替身。
当时不以为意，演了也是白演，等自己回去全部剪掉重拍。
但他自此，再没能回去。
之后运势急转直下。
腿伤反反复复，中间又折了一次，休养了快一年。
《大人物》男一、《导火线》男二、《男儿本色》男一，一个个大好资源全部错过，好巧不巧都落到了陆昊手里。
更让他羡慕到鸡儿发紫的是：
陆昊居然还靠着《导火线》托尼一角拿下双金马，风头无两。
当然，他内心刻意回避的事实是他根本抢不到托尼这个角色。
阿虎都难。
直至此时，他心里还勉强宽慰自己，人生难两全，事业虽有波折，好歹收获了如花美眷。
可事实是……
草！
真贱人啊！
要不是顾及公众形象，他第二天都想去离婚。
是霍文西再三劝他，先忍个三五年，稳住好老公人设，把坏事变好事，才能补回过去一年多错过的资源。
按理说这时候他根本不该出来拍戏，只是实在不想待在家里面对那个著名警花，才借片场躲清净。
谁知跑到片场也还是被人当众无情摩擦！
直到此刻，他才算懂了今天来之前霍文西千叮万嘱的那句话：
跟陆昊对戏，你尽力就行，千万别胡乱攀比，以免道心崩溃。
此刻谢停锋只觉得满心无力，脸上火辣辣的。
明明只是一句带着威胁语气的普通台词，可对上陆昊那股气场，就感觉每一个字都很烫嘴。
心脏狂跳。
仿佛自己是在挑衅一尊不可冒犯的魔神。
脑子一片空白，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谢停锋啊谢停锋，你能不能争点气？”
“家里一地鸡毛，一顶绿帽戴的全世界都知道，明明满心憋屈，还得顾全形象、顾全前程，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出来拍戏，连一场对手戏都撑不住？！”
小谢也是个对自己有点狠的人。
当下被逼急了。
也不管什么偶像包袱、冷酷人设，直接拔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空旷无人处。
“啊——”
“啊——”
猛地仰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宣泄情绪。
紧接着抬手，对着自己两侧脸颊啪啪啪连连掌掴。
强行打醒自己、逼自己沉下心。
他要把自己的凶狠、戾气都逼出来。
因为他饰演的角色唐飞，按理说此刻也在深陷焦灼煎熬。
他早年办案失手，子弹误杀了检察官高敏的双胞胎大女儿，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与赎罪里。
压抑、憋屈、煎熬。
内心的沉重感，丝毫不亚于此时的洪荆。
……
拍摄继续。
主镜头全程锁定陆昊，谢停锋并未入画，所以整场戏份整体走得很顺。
这场本身情绪层次极复杂、难度很高的电话对手戏。
不到两小时就结束了。
陆昊完全演出了林超贤想要的质感：
粗糙、阴郁、隐忍，生人勿近的危险。
无可挑剔。
对陆昊满意的同时，对谢停锋则是深深的失望。
谢停锋之前也和他合作过，从没觉得演技有这么差。
可眼下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陆昊是全程收着演。
怒不嘶吼，急不躁动，伤痛全部压在心底。
只靠说话时的声线起伏、眼神暗流、细微表情和全身紧绷的状态传情绪，留白极多，后劲吓人。
反观谢停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