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研究。”
陆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证人》这部戏，是林超贤自己创作的故事。
他是第一编剧。
另一位编剧吴炜伦只是第二编剧。
如果陆昊商量的是改剧本的事，林超贤哪怕再尊敬施南生，也肯定炸毛。
因为这才开机第三天，以后还得了？！
但陆昊说的是技术层面的事，而且言之有物、非常有道理。
当即引起他的重视。
林超贤坐回了监视器旁。
把今天晚上刚拍的片段调出来。
同时也把负责手持跟拍的摄影指导谢忠道叫了过来。
三人一起看完。
林超贤表示：“没感觉到有什么大问题啊，镜头虽然在摆动摇晃，但都是故意设计的，就是要用这种晃动和不稳定，外化底层小人物的绝望、破碎、挣扎、失控。”
“能够理解。”
陆昊道：
“但是不是有些太晃了？
我们是创作者，熟悉剧情，再加上拍了这几天多少已经看习惯了，觉得还行。
可对观众来说，看这段片段，镜头一直在上下左右飘、不停抖动，眼睛根本没法落脚，找不到视线焦点，还得捕捉画面和剧情细节，看得很晕很累。
我觉得不仅很难达到导演你想要的效果，反而还会出戏。
把大量观众从剧情情绪里硬生生推出来。”
谢忠道只比陆昊大了几岁。
正是想法激进、敢于尝新的年纪。
他对这次镜头手法的尝试特别兴奋，当下就有些不服：
“阿昊，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那是《谍影重重3》的标准。
我们跟它不一样。
它那个是客观记录，走伪纪录片式风格。
而我们这个做了本土化、情绪化的改编。
你看这里，当你听到唐飞想用你老婆来交换的时候，我这镜头做了画面倾斜。
这不是我手没拿稳，是故意这么拍的。
导演和我都商量好了。
要用这种失衡的构图，强化你演的洪荆此刻精神破碎、命运飘摇的状态。
而且吧，以前的港片都是固定机位，动作华丽，色彩也做得很漂亮。
我们在色彩上也做了写实化处理。
你看这画面，冷灰高噪，非常粗糙、脏乱，满满的真实视觉质感。
我们就是要刻意打破传统港片的平稳华丽，用镜头和构图来制造出不安、压抑、濒临失控的心理氛围……”
眼看着谢忠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谈起这套镜头手法时，沾沾自喜，兴奋得满脸通红，眼里放光，活像个意气风发的愣头青。
而定下这套拍摄思路的林超贤，摸着自己锃亮的光头，眼底也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陆昊便知道说再多也没屌用。
还得动点真格的。
他开口提议：
“导演，听说嫂子和小侄女今天来探班了，应该还没走吧？
要不请她们过来当一回普通观众看看片段，非创作者的视角反而更客观。”
“当然好啊！”
林超贤还没应声，谢忠道眼睛一亮，赞同道。
他打心底觉得自己这几天拍出来的东西水准极高，在港片里算得上开创性尝试。
风格比《谍影重重3》还要更进一步。
正迫不及待想找人显摆一番。
林夫人虽不是圈内人，本身却是搞艺术出身，以前还在电视台待过，鉴赏眼光很高。
作为林超贤的嫡系，能得到林夫人的认可，很重要。
林超贤家事向来低调，把妻女保护得极好，在家也从不聊工作上的事。
也正因如此，她们来观影再合适不过。
事先对剧情、拍摄手法一概不知，完全就是纯粹的普通观众。
观感最真实。
稍一思量，林超贤便让人把妻女请了过来。
片段还没看完。
正读小学的小姑娘就挪开视线，皱着眉头委屈道：
“Daddy，我不舒服。跟晕车一样难受。”
林夫人则面无表情地把片段完整看完。
林超贤只看了妻子的神情，不用她开口，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她的观感不太好。
眉头皱起。
谢忠道却没察觉气氛不对，非要追着问个明白：“阿姐，感觉怎么样？”
林夫人坦言：“看得有点累。如果整部电影都这种风格，我恐怕很难坚持完九十分钟不离开。”
“啊，阿昊说对了，果然还是太晃了……”
谢忠道满脸失落，低声喃喃。
可下一秒他脸色骤变，猛然反应过来：
就连这段文戏的晃动幅度都让人受不了，那前面两天拍的追逐动作戏，镜头晃得更厉害，岂不是直接能把观众给看吐了？
林超贤此刻也想到了这一层。
眉头拧得更紧，面色沉重。
陆昊微微一笑：
“嫂子，刚才看的只是文戏，昨天我们拍的追逃动作戏已经粗剪好了，要不您再帮忙指点两句？”
林超贤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阻拦。
一旁的谢忠道则不复之前的自信，有些坐立难安。
没有任何意外。
动作片段才放了两分钟。
在陆昊的有心影响下，小姑娘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着吐着，还委屈哭了。
林夫人脸色发白，强撑着保持仪态，勉强开口：“我们先回车上了……”
说完转身就想逃。
毕竟伉俪情深。
她拼命对抗着陆昊施加的影响，强忍着胃部不适，想给林超贤留些面子。
但却只是徒劳。
陆昊手指一弹，她的胃部登时一阵疯狂翻涌。
再也压制不住。
呕的一声，直接凶猛喷射了出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
谢忠道脸色惨白，如丧考妣，失神喃喃自语：
“还以为这次能拍出爆款风格，算是中头彩了，原来压根行不通，短短几分钟就把大人小孩全给看吐了！”
就在这时。
谢停锋瞧这边热闹，也凑了过来。
如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往陆昊这边凑。
对方比自己高、比自己帅、比自己年轻。
演技、身手、事业发展样样都压过自己，且没看到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
作为曾经叱咤港岛的谢家小天王，心里本能有些抵触。
可一想到回家还要陪着那个贱人装模作样演戏。
碍于孩子，家里还有保姆在场，不得不硬撑场面，饱受煎熬。
两相比较，他倒宁愿留在片场继续耗着。
谢忠道一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像抓到救命稻草，
“停锋，停锋，你来的刚好，快过来看看。
说不定男女观感有别，接受程度不一样，咱们这片子主流观众本来就是男性。”
说着就拉着谢停锋，回看前两天在元朗街头拍的那段追捕戏。
毫无意外。
谢停锋也是哇哇狂吐。
其实单看画面，只是发晕不适，远没到呕吐的地步。
可耐不住陆昊在旁边。
需要他吐，他不吐也得吐。
吐着吐着，不知为何，恍惚间，谢停锋莫名想起春节那晚看到妻子那些照片时的感觉。
那种恶心、反胃、干呕、手脚冰凉的感受瞬间翻涌上来，
顿时效果翻倍，趴在那里狂吐不止。
差点把苦胆都吐出来。
这下，不光谢忠道整个人麻了，连林超贤都被当场干懵了。
“我和阿忠琢磨着拍的镜头，真有这么差、晃得这么离谱吗？”
“要是照这个效果，那这电影还拍个屁啊！”
“别说上映了，到时候送审，审片委员会的人看得哇哇直吐，直接给人整出工伤怎么办？！”
“搞不好我林超贤以后都要被拉进影视黑名单！”
……
“导演，这场动作戏我看剧本应该是准备剪在影片开头的吧？观众刚一进场就看这段戏，会不会强度稍微大了一点？”
陆昊继续补刀。
啊？
林超贤闻言一个激灵。
上前一把抓住陆昊的胳膊：“阿昊，你有什么好办法？”
谢忠道也如梦初醒，赶紧攥住陆昊另一只手：
“对对对，阿昊教我！阿昊救我！”
“言重了，我的确是有几点想法，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好在现在刚开机，没拍太多，还有调整空间。”
陆昊说着，从背包里拿出随身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