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走进大堂,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大堂正中间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没有人弹,但琴盖开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钢琴是谁摆的?”
“我让放的。婚礼那天可以找人弹。你喜欢什么曲子?”
“《梦中的婚礼》。”
“俗。”
“俗也要。我喜欢。”
“行。你喜欢就行。”
......
十五分钟后,姜宇和刘艺菲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大海,窗帘是白色的纱,海风吹进来,轻轻飘动,像少女的裙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看得清楚。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几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个法国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海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墨绿色的,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刘女士,姜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们。”她伸出手,跟刘艺菲握了握。
“你好。你的中文说得不错。”
“一点点。只会打招呼。你好,谢谢,再见。多了就不行了。”苏菲笑着耸了耸肩。
她看了一眼刘艺菲的肚子,眼神里没有任何大惊小怪,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恭喜”,然后请她们坐下。
会议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策划方案,A4大小,烫金的封面,印着“L.Y.F.& J.Y. Wedding”的字样。
苏菲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中式婚礼的效果图;红色的绸缎从屋顶垂下来,层层叠叠,像红色的瀑布。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囍”字,两侧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龙凤呈祥”。
“我们建议办一场传统的中式婚礼。红色代表喜庆,金色代表富贵。宾客的桌椅是红木的,铺着红色桌布,桌上摆着红色的蜡烛和红色的玫瑰。”
刘艺菲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手指在纸面上游走,从“囍”字滑到灯笼,又从灯笼滑到桌布。
“这个好看。我喜欢。”她顿了顿,“这个绸缎的颜色能不能再深一点?这个红太亮了,有点刺眼。”
苏菲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苏菲翻到下一页,是一套凤冠霞帔的设计图。
红色的嫁衣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尾巴拖得很长,羽毛层层叠叠。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云。
凤冠是金色的,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和珍珠,凤冠两侧垂着流苏,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
“我们准备了几个方案。这是最传统的。凤冠霞帔,纯手工刺绣,工期大约需要两个月。我们已经在做了,这是样品图。实物会更精致。如果不满意,可以调整。”
“两个月?来得及吗?婚礼在八月。”刘艺菲算了一下时间。
“来得及。刺绣师傅是苏州的,做了三十年,手艺很好。他说两个月足够了。”
刘艺菲转头看姜宇。
“好不好看?”
姜宇看着那张图,目光在凤冠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嫁衣上,最后落在那些金色的凤凰上。
“好看。”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非常好看。”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个凤凰会不会太多了?全身都是凤凰,是不是有点密?”
“不多。结婚就一次,热闹点好。”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你穿什么都好看。多几只凤凰少几只凤凰,没人注意到。大家看的是你的脸。”
苏菲听不懂中文,从两个人的表情和语气里猜出了大概,微笑着等待。
.....
看完策划方案,苏菲带他们去试妆。
化妆间在一楼,很大,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金色的,雕着花纹。
镜前摆着两把真皮转椅,椅子可以升降可以旋转。
墙上挂着各种中式头饰,凤冠、发簪、步摇、钗子,金的银的镶宝石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化妆师是个台湾姑娘,叫珍妮,三十出头,说话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像在唱歌。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围裙上别着几个发卡。
“刘老师,您先坐下。我给您试一下凤冠。这个凤冠比标准的轻了三分之一,我们专门调整过的,考虑到您怀孕脖子会不舒服。标准款有一斤多重,这个只有七两。”
刘艺菲坐在转椅上,珍妮拿起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凤冠比她想象的重,脖子微微往下一沉,她抿了一下嘴唇,没吭声。
“有点重。”她说。
“习惯就好。我给您调整一下。”珍妮用发卡把凤冠固定在发髻上,又拿出两支金簪,插在两侧做装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对红宝石耳坠,在刘艺菲耳边比了比。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脸没化妆,素净得像个学生,眉毛没画,嘴唇没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那顶凤冠戴在她头上,竟没有一丝违和感。
金色的凤冠,红色的宝石,白色的肌肤,三种颜色放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刘小丽和周慧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嘴角带着笑,眼眶有点红。
“像不像新娘子?”周慧文转头问刘小丽。
“像。好看。”刘小丽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你哭什么?”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室内哪来的沙子?地上铺的是地毯,不是沙子。”
“空调吹的。空调里可能有灰。”
周慧文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很自然。刘小丽接过纸巾,在眼角按了按,没承认也没否认。
姜宇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进去。他看着镜子里的刘艺菲,她也在镜子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交汇,谁都没有先移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这次说两个字了。”
“非常好看。”
刘艺菲笑了,凤冠上的流苏跟着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珍妮在旁边又拿出几支发簪,一一插在发髻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刘老师,您皮肤白,红色的凤冠特别衬您。要是换个人戴,可能压不住这颜色。”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夸您。顺便夸一下我的手艺。”
.....
下午,他们去试菜。
酒店的行政总厨是个广东人,姓陈,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整个人很精神,头发用发网兜着,戴着高高的厨师帽。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十几个厨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肉香、菜香、海鲜的腥味、葱姜蒜的辛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让人流口水。
陈总厨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了十几道菜,每道菜都用银色的保温盖盖着。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厨师端着另外两个托盘,三个托盘拼在一起,才把所有的菜摆下。
“刘老师,姜总,这些都是婚礼当天可能会用的菜。你们尝一下,看看合不合口味。有意见尽管提,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不用给我面子。”
刘艺菲看着满桌子的菜,咽了一下口水。
“这么多?”
“不多。我们准备了十六道,你们挑八道。十六选八,留最好的。”
“十六道选八道?”
“对。留最好的。”
姜宇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对齐了。
“来吧。开吃。”
第一道是乳猪拼盘。乳猪皮烤得金黄油亮,脆得像薯片,切成长条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一小碟白糖和一小碟甜面酱。
刘艺菲夹了一块,蘸了白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这个好。留。”
第二道是上汤焗龙虾。龙虾肉白嫩弹牙,上汤浓郁鲜美,勾了薄芡,浇在肉上亮晶晶的。
刘艺菲又吃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汤汁,用纸巾擦了擦。
“这个也好。留。”
第三道是鲍汁扣鲍鱼。鲍鱼个头不大,但肉质厚实,鲍汁是金褐色的,浓得像酱。刘艺菲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一般。太咸了。换一个。”
陈总厨在旁边拿着笔记本,一支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好的好的。换做法。清蒸?还是葱油?”
“清蒸。原味。鲍鱼本身有鲜味,不用太多调料。”
周慧文和刘小丽也尝了几道菜,各抒己见。周慧文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在嘴里嚼了半天,表情不太满意。
“这个鱼蒸老了。火候过了,肉不嫩。你看这肉,一夹就散了。”
“是是是。明天调整。我亲自蒸。”陈总厨赶紧记下来。
刘小丽喝了一口炖汤,抿了抿嘴,又在嘴里含了两秒。
“这个汤太淡了。盐放少了。鲜味没吊出来。你是不是炖的时间不够?”
“加盐。多加点。多炖半小时。”陈总厨又记了一笔。
试了十几道菜,最后选了八道。乳猪、龙虾、鲍鱼、石斑、炖汤、炒饭、青菜、甜品。
每一样都是刘艺菲亲自敲定的,她在菜单上打了勾,又检查了一遍,递还给陈总厨。
“差不多了吧?”姜宇问。
“还差一道。”刘艺菲想了想,“再加一个佛跳墙。”
“佛跳墙?那东西很腻。里面全是鲍鱼海参花胶,吃几口就饱了。”
“不腻。做得好就不腻。你上次在香港吃的那个,不是也不腻吗?那个餐厅叫什么来着,米其林一星那个。”
“那是香港。这里是三亚。食材不一样,水不一样,厨师也不一样。”
“厨师不行就换。陈总厨,能做吗?”
陈总厨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笔记本都快被他攥变形了。
“能做能做。佛跳墙我拿手。我在广州酒家做过三年,佛跳墙是我师父的招牌。用料、火候、汤底,我都清楚。”
“行。研究好了给我试。不好吃再改。”
“好的好的。三天后就能出样品。”
....
傍晚,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橙红色,从近处的浅金色到远方的深紫色,一层一层地推过去。
海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刘艺菲和姜宇沿着沙滩慢慢走,脚陷进细软的沙子里,沙子里还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暖暖的。
他们踩出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一排大的,一排小的,并排着往前延伸。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脚印的边缘冲模糊了,但没完全冲掉。
她挺着肚子,走得慢,身体微微往后仰,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姜宇握着。
他也不催她,跟在旁边,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她的节奏。
“老公。”
“嗯。”
“你说,婚礼那天,我会不会哭?”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到凤冠的时候就快哭了。忍住了。”
刘艺菲笑了,笑声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落在他耳朵里,软软的。
“我那是感动。不是哭。”
“感动到眼眶红,就是哭。”
“那叫眼含热泪。不是哭。”
“有区别吗?”
“有。眼含热泪是感动,哭是伤心。感动的泪是甜的,伤心的泪是咸的。”
“你又没尝过,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小时候看《新白娘子传奇》,大结局的时候白素贞出塔,我哭了好久,眼泪流到嘴里,咸的。上次看你写的那封信,眼眶红了,眼泪没流出来,但我猜是甜的。”
姜宇想了想,觉得她在讲歪理,但没有反驳。他知道跟她争这种事情,最后输的永远是自己。
“那你会不会哭?”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能哭了?”
“能。但我不哭。”
“你上次看《泰坦尼克号》不是哭了吗?”
“那是打哈欠。”
“打哈欠会流眼泪,但你鼻子也红了。”
姜宇沉默了两秒。
“那是感冒。”
“你感冒鼻子红,眼睛也红?”
“感冒严重的时候会的。”
刘艺菲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笑到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身体的重量靠了一点在他身上,“你说,咱们以后每年都来三亚好不好?”
“好。”
“住自己的酒店。”
“好。”
“看自己的海。”
“好。”
“你能不能换个词?”
“能。”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
远处有几个游客在沙滩上拍照,有人认出了刘艺菲,举着手机朝这边比划,没敢过来打扰。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手机举得老高,拍了好几张,又低头看看屏幕,又举起来,反复好几次。
“你说,他们会不会拍咱们?”
“拍就拍吧。又不是没被拍过。”
“你今天穿得像个卖鱼的,被拍到了多丢人。”
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T恤,卡其色短裤,拖鞋。T恤是优衣库的,短裤是迪卡侬的,拖鞋是楼下超市买的十五块一双的。
“卖鱼的怎么了?卖鱼的也是正经职业。养家糊口,不丢人。”
“你是姜宇。追光的老板。穿成这个样子被拍到,明天新闻标题就是‘姜宇三亚度假,衣着随意似路人’。”
“那正好。省得有人天天盯着我穿什么。上次穿了个Polo衫,有人说我像老干部。这次穿拖鞋,看他们怎么说。”
刘艺菲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酒店的露台上,刘小丽和周慧文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两杯茶。
茶是服务员刚泡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露台的栏杆是白色的,上面爬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露台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海了。
“亲家母。”周慧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婚礼。茜茜的婚礼。”
刘小丽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杯底碰到茶碟。
“有点。更多的是高兴。”
“我也是。”周慧文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从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盼,盼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盼到头了。”
“姜宇是个好孩子。”刘小丽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眼睛眯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茜茜嫁给他,我放心。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对茜茜好。”
“茜茜也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姜宇娶到她,是他的福气。他以前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自从跟茜茜在一起,软多了。”
“那是被你儿媳妇管的。男人就得有人管。”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气笑,是只有做了母亲的人才懂的笑——带着一丝心酸,一丝欣慰,一丝说不清的不舍。
“你说,婚礼那天,咱们穿什么?”周慧文问。
“旗袍吧。中式婚礼,穿旗袍应景。穿别的总觉得不对。”
“什么颜色?”
“红色太艳了,抢新娘的风头。粉色太嫩,咱们这个年纪穿不出去。紫色?深蓝色?”
“紫色好。紫色喜庆,又不扎眼。”周慧文想了想,眼睛一亮,“我那件紫色的旗袍,上次茜茜说好看。就是在BJ那家老裁缝店做的,你记得吗?前年做的,做完就挂在柜子里,一直没穿。”
“记得。我陪你去拿的。那次还吃了顿涮羊肉。”
“那就穿那件。你也去做一件,咱俩穿一样的。”
“一样的不太好。亲家母穿一样的,人家以为是伴娘。”
周慧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咱们这个年纪,还伴娘?老伴娘?老姑娘?”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被海风吹散,混进了海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