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姜宇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哭笑不得,“你连床都下不了,还看演唱会?”
“我知道不能去,我就是说说嘛。说说又不犯法。”
“说说也不行。万一你一说,心动了,再冲动一下,拖着肚子去虹口体育场蹦迪,我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你?”
“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挺着肚子去虹口体育场吧?安检都过不去。”
“你知道就好。”
....
到了下午两三点,刘艺菲的宫缩变得规律了一些,五六分钟一次,每次疼三十秒左右。
强度还是不大,她能忍得住,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医生来检查了,说宫口开了四指,继续等。
姜宇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十趟,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越来越快,哒哒哒哒,像机关枪。
走得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认识他的脚步声了。
一个小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转头对同事说:“姜总又来了。”
另一个说:“姜总又走了。”
第三个说:“姜总又回来了。”
周慧文看不下去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坐下?你走来走去我头晕。这走廊就这么长,你来回走了多少趟了?你看看地上,都快被你磨出一条沟了。”
“妈,我坐不住。我坐着就想站起来,站着就想走。”
“坐不住也得坐。你现在是在产房外面,不是在片场。你走来走去又不能帮艺菲生孩子。”
姜宇想了想,觉得他妈说得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
坐了三秒钟,又站起来了。
周慧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刘小丽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
到了下午六点多,刘艺菲的宫缩终于变得强烈了。
她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每次宫缩来的时候,她就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姜宇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疼得厉害?”
“嗯。比之前疼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要不要打无痛?”
“再等等。”
“你别逞强。”
“不是逞强。我想试试自己生。人家都说自己生对孩子好。”
“你对自己好才是对孩子好。你疼得受不了了,硬扛着,对孩子能有什么好处?”
刘艺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等会儿再打。再忍忍。我想看看我能忍到什么程度。”
姜宇看着她,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知道刘艺菲的性格,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到了晚上七点多,刘艺菲终于同意打无痛了。
麻醉师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温柔。
“刘老师,您侧过身去,弯成虾米状。对,就是这样。不要动。”
刘艺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出声。
“好了。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您休息一下。”
果然,过了十几分钟,刘艺菲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她的眉头舒展了,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
“不疼了?”姜宇问。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个发明应该得诺贝尔奖。谁发明的无痛分娩?我要给他颁奖。”
“你现在有力气颁奖?你自己还在床上躺着呢。”
“那也得颁。口头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的时钟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百倍,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宫口开到了八指。
到了十一点多,终于开到了十指。
医生说:“可以了。准备生了。”
姜宇换了消毒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进了产房。
他的腿有点软,但步子还算稳。他看到刘艺菲躺在产床上,两条腿架在腿架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手术单。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老婆,我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老公。疼。”刘艺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没哭出来,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一直忍着,不让自己掉下来。
“没事没事,我在呢。”姜宇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知道你在。我知道。”
.....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
刘艺菲跟着医生的指令,吸气、憋气、用力,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脆变成了沙哑,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姜宇站在旁边,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擦汗。
他的眼眶红了几次,但都忍住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要是哭了,她怎么办。
“用力,再来一次。看到头发了。”周医生在床尾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憋住,脸涨得通红。
“再来。快了。”
又一次用力。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一声洪亮的哭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小喇叭似的,穿透了产房的门,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生了生了!”舒唱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花扔了,在原地蹦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姚贝娜的脚。
“男孩女孩?”姚贝娜问,声音都在抖。
“还不知道!别急!马上出来了!”
产房里,姜宇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那声哭声,脑子好像短路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的孩子出生了?他真的当爸爸了?
那个在他老婆肚子里踢了九个月的小家伙,现在就在他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要冲出来。
因为刘艺菲正看着他呢,他要是哭了,刘艺菲肯定也要哭。刚生完孩子的人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护士把孩子抱过去清洗,裹上襁褓。粉色的襁褓,是周慧文挑的,她说“万一是女孩呢,粉色喜庆”。
周医生走过来,摘下手套,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
“恭喜恭喜,母女平安。女孩,六斤六两,六六大顺,好兆头。”
“母女平安”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宇心里那扇紧绷的门。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湿透了。
不是汗,是紧张了半天之后那种虚脱的感觉,像是跑了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线。
“谢谢您,周医生。”姜宇握住周医生的手,用力握了握,“谢谢。真的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周医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姜总,去看看你老婆吧。她今天辛苦了。真的很辛苦。”
姜宇连忙走到刘艺菲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刘艺菲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干,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那种经历了巨大磨难之后终于抵达彼岸的明亮。
“怎么样?感觉还好吧?”姜宇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冬天站在风里说话。
刘艺菲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高兴,是释然,是“终于结束了”的那种解脱。
“以后我再也不生了。谁劝都不好使。”
“好好好,再也不生了。就这一个就够了。够够的了。”
刘艺菲听姜宇这么说,却是一点都不相信。她知道他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过两年他又该说,“要不再要一个吧,给晓语作伴”。
这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实在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了,放在刘艺菲怀里。
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像在找吃的。
头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小手握成拳头,指甲盖薄得像纸片。
刘艺菲低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好啊,姜晓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我是妈妈。”
小家伙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姜宇站在旁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指。那手指太小了,比他的小指指甲还小。
小家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力气比想象的大。
“她握住了。”姜宇说,声音有点哑。
“她是你的女儿。当然握你。”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
姜宇的眼眶终于红了。这次没忍住。
他别过头,假装在看窗户,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了。
动作很快,刘艺菲看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
产房的门打开了。
周慧文第一个冲过来,差点撞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护士。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是又哭又笑。
“怎么样怎么样?大人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母女平安。六斤六两。女孩。”
周慧文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转身抱住刘小丽,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女孩好。女孩好。”周慧文一边哭一边说。
“女孩贴心。女孩知道心疼人。”刘小丽也说,哭着说的。
舒唱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姚贝娜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了,没擦,攥在手里。
安佳琳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但她不承认。
“佳琳,你哭了?”安佳琳旁边有人问。
“没有。我眼睛进东西了。”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
“灰尘。医院灰尘大。”
没人拆穿她。
张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公司群发了一条消息:“刘导生了。女孩。六斤六两。母女平安。”
群里瞬间炸了。
路阳第一个回:“恭喜姜总刘导!”
申奥第二个:“恭喜恭喜!”
郭凡回了一个鞭炮的表情。
......
天亮了。
武汉的八月,天亮得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刘艺菲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宝宝的小床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姜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张绍发来的公司消息,他看了两眼就放下了。
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他的女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她的皮肤还是红红的,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但姜宇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脸。
“像你妈。”他小声说,“长大了一定好看。”
小家伙没理他,继续睡。
刘艺菲睁开眼睛,看到姜宇趴在婴儿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偷看别人日记的小孩。
“你看多久了?”她的声音沙沙的。
“没多久。一小会儿。你醒了?”
“被你盯醒的。你在那儿看女儿,目光太热了,把她烤醒了。”
姜宇低头一看,小家伙确实在动,小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又握紧,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是不是饿了?”姜宇问。
“可能是。你叫陈姐来吧,我还没学会喂奶。”
“我去叫。”
姜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艺菲把宝宝从婴儿床里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的脸。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妈妈和女儿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关上门,去叫月嫂了。
走廊里,周慧文和刘小丽提着保温桶走过来。保温桶里是小米粥和鸡汤,刘小丽一大早就起来炖的。
“小宇,你吃了没?”周慧文问。
“还没。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一晚上没睡了。吃完去睡一会儿,我们看着。”
姜宇接过保温桶,没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
“女孩。”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周慧文没听清。
“是个女孩。六斤六两。”姜宇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周慧文看着他,看到他眼眶又红了。
“知道了。”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你当了爸爸了。以后要有当爸爸的样子。”
“嗯。”
姜宇转过身,推开门,走进病房。阳光还在,老婆还在,女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