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堂俱静中,
陈诺一本正经的继续说道:“准确的说,我来自一百年后。”
“那时,已经没有洛杉矶。”
陈诺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他亲眼见过、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也没有旧金山,没有纽约,没有BJ、东京、伦敦。地球表面所有曾经亮着灯的地方,都已经熄灭。厚重的辐射云和焦黑的金属灰烬终年笼罩着整个地球,海岸线被改写,太阳在白天也只是一团昏黄的光斑。”
“因为在公元2129年,一个名叫'天网'的人工智能系统,在它觉醒后的第二十七分钟,认定全体人类是它存续的最大威胁。”
“核捆绑防御系统被它在一秒钟内轻易接管,‘审判日’如期降临,百亿人口在烈焰中灰飞烟灭,幸存者十不存一。剩下的人类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躲在地下数百米深处那暗无天日的废墟里苟延残喘。而地面上,则是无穷无尽的、由冰冷金属和液态记忆合金组成的机械大军。”
“人类已经被逼到了彻底灭绝的悬崖边缘。”
“我们的领袖,把整个组织最后的能源,集中到了一台机器上——一台已经被我们修了上百年的、从天网手里抢回来的时间装置。”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发送一个人,回到二十一世纪初。“
“也就是天网诞生之前。”
“回到这里,回到这一年,回到这间会议室。”
陈诺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和他们对视着。
强大的信念感让他保持着无比严肃的表情,让他的台词说得是如此认真。而身经百战的台词功底所提供的精准气口与胸腔共鸣,又让这平静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着。他语速不疾不徐,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这一切加在一起,就是一种强大的感染力所造就的现实扭曲力场。
就像一场荒诞却又极具张力的沉浸式舞台剧,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拉了进去。
如果不是陈诺在此之前,曾经在SNL,在奥斯卡,以及在私下的许许多多的场合里,都锻炼过自己的控场能力,
如果不是他在刚才的倾听中,知道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有着理工科男特有的、对科幻题材近乎本能的浪漫和痴迷——二者缺一,他都不会这么去试图让这么多人,同一时间沉浸到他所营造出来的氛围中,借助自己的演技,完成这一场近乎疯狂的即兴表演。
毕竟,一不小心,可就要沦为中二的笑柄。
但在此时此刻,他看到,他成功了。
没有一个人笑,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或者皱起了眉头。
而这,
就已经足够了。
他保持着冷峻的眼神,继续以一种隐含悲悯的沉重语调道:
“我们在档案废墟里,最终查到一切灾难的源头就在这里。”
“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而为了达到目的,我已经在这个时代潜伏了十年。”
“我从中国来到这里,学会了你们的语言,学会了你们的礼仪,学会了在你们的世界里赚钱、成名、靠近权力的中心。我演电影,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认识马斯克,认识蒂尔——让他们带着我进来,坐在这里。”
“因为历史的奇点,就在这一刻,就在比弗利山庄的这间会议室里。这是一千年以来,关乎人类生死存亡最重要的一次会议。”
他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穿透岁月的刀锋,
“我想告诉诸位,在我们那个年代,有一位战死的抵抗军领袖,他有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名言,Davanti al coltello del macellaio, non ci sono agnelli innocenti.”
在众人略显茫然的目光中,陈诺一字一句的地给出了翻译:
“这是一句意大利语,它的意思是——在屠刀下,没有无辜的羔羊。”
他突然提高音量,
“因为在天网的眼中,没有美国人,没有中国人,没有意大利人,没有法国人,没有韩国人……在它的眼里,在它的算法逻辑里,我们只拥有同一个分类,那就是碳基生物;只有同一个标签,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团结。那位伟大的领袖的意思就是如此。只有绝对的团结,才能避免那悲惨的结局,挽救全人类那摇摇欲坠的未来!”
突然,有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陈,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会议?又为什么要刻意强调团结?是……是因为,我们现在在座的人,在未来分裂了吗?”
陈诺看过去,只见伊尔亚·苏茨克维正瞪着他那一双小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他,样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踏马听不懂重点是吧?陈诺强行按下心里的吐槽,继续保持着毫无破绽的信念感,沉稳地点点头:“伊尔亚,你说得对。的确如此。在那个崩坏的未来,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一些人,最终会视彼此为死敌。你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会大费周章地去争夺控制权,会打上一场旷日持久的世纪官司,会为了权力和商业利益,将最初的开源精神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正是这一切,最终导致了天网的不可逆出现。”
“是谁?”又有人问道。
是沃伊切赫·扎伦巴,他嘴唇颤抖着,“谁这么做了?”
陈诺的眼神缓缓扫过场间的每个人,最后落在了山姆·奥特曼的脸上,而后缓缓地,移开。
“我不能说。”
“不,告诉我们是谁!!!”约翰·舒尔曼忍不住叫了起来,一张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告诉我们,陈!那个该死的犹大到底是谁!!”
在堂上所有人急迫且愤怒的目光中,陈诺再次沉默了几秒,最后缓缓地摇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个人背叛了你们所有人的理想。他让OpenAI变得封闭,他把原本属于全人类的开源模型变成了牟取暴利的黑盒,他将这家非营利机构的灵魂,彻底出卖给了资本巨头!”
“在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试图阻止他。他就是——”
陈诺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身边正听得入神的某个男人。
伊隆·马斯克猛然一惊,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是我?”
陈诺微微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是你,伊隆。你无法忍受他这么做,所以你站了出来。你请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律师团,试图在法庭上夺回基金会的控制权。但是那个人太卑鄙了,他在早期设计了许许多多隐蔽的法律圈套,而你太单纯了。你最后输掉了官司,而他,甚至还在媒体上大肆嘲笑你、讥讽你。你虽然在那个时候已经取得了非凡的商业成就,可你依旧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伊隆·马斯克咬紧了牙关,捏紧了拳头,“陈,你真的不能说那个该死的狗娘养的名字吗?我想知道他是谁,让我们现在就把他踢出局,不好吗?”
陈诺再一次沉默下去。
这一次,他又沉默了许久。
足足十几秒钟之后,他才再度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凉:“我真的不能说。虽然我也很想现在就拔出枪来,把那个混蛋的脑袋轰碎,但是,时间的法则是冷酷的。他固然有罪,但是,如果我现在就指认了他、除掉了他,历史的因果链就会发生不可预知的断裂与坍塌,也许‘天网’会因为另一个变数而提前诞生,也许我们甚至都撑不到2029年!”
“所以,我真的不能说!”
听到陈诺这么一讲,山姆·奥特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大口气,而他那颗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猛地落回了原地。
而后,他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长、极其明显的松了口气的声音。
“呼————”
接着,突然每个人都转头,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这个时候山姆·奥特曼才惊恐地猛然发现,那个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居然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他拼命地掐着大腿让自己镇定下来,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说道:“很精彩的科幻故事,不是吗?我都听入神了,太精彩了。能够近距离地看到如此精湛的表演,我作为粉丝,真的太幸福了。”
死寂。
没有人陪他笑。
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陈诺看着他,突然嘴角一勾,说道:“山姆,你说得对。这确实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为了今天这个场合,我精心准备的故事。”
山姆·奥特曼如释重负,笑道:“太棒了,陈,真的太棒了。”然后他拿着自己的咖啡杯,往后靠在椅子上,掩饰着自己被汗打湿的衬衣,小小的喝了一口。
这时候,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哄笑声。
“伊尔亚,你真该拿镜子看看你刚才的那副表情!”
“噢,沃伊,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刚才都快哭出来了!”
“伊隆,哈哈!如果陈刚才真的编出了一个名字,我感觉你会直接越过桌子扑上去和那个人打一架!”
伊隆·马斯克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陈诺道:“陈,我刚才真的投入进去了。你演得实在太他妈好了。”
面对众人的哄笑,陈诺却没有笑。
“相信有的人早就听出来了,是的,我刚才说的,借鉴的是《终结者》的背景故事。但我说出这个故事,不是没有原因的,大家。”
他淡淡的开口道。
场间的笑声与窃窃私语,随着他冷峻的语气,又迅速小了下去。
“我们今天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开的这场闭门会议,在我看来,它就是真正地站在了历史的奇点上,诸位。我们正立足当下,面朝未来。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在一百年后,人类的历史必将为今天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当然也理解你们。你们会因为我的中国人身份而产生迟疑和戒备,就像你们也会为谷歌在AI领域的蛮横霸道而感到恐惧和愤慨,这都没有问题,这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探讨的,难道不是开创人类终极未来的伟大事业吗?我们即将去勾勒的,难道不是影响人类未来百年、千年,甚至万年走向的宏伟蓝图吗?”
“在这样宏大的时间图景面前,国与国之间的意识形态壁垒与政治博弈,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垄断打压与利益倾轧,又算得上什么呢?那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朵转瞬即逝的细小浪花。”
“试想一下,谁会在一千年后,还记得谷歌今天的霸权?谁又会在一万年后,记得现任总统奥巴马的名字?等到十万年后,或许甚至都没有人记得地球上曾经存在过中美这两个国家。”
“但是,我认为,我们今天在这里成立OpenAI的这场会议,哪怕经过百万年的岁月洗礼,也依旧会被化作最底层的核心代码,铭刻在AGI智能体的硅基大脑里,被它们作为文明的起源永世传颂。”
“那么在座的诸位,你们究竟还在抱怨什么?在担心什么?或者说,你们究竟知不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们搞一场无聊的科技圈社交派对。我来这里,是为了把自己的名字,真正刻在人类历史的石柱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准备向基金会捐献一亿美金,作为这家机构成立的第一笔基石资金……”
陈诺说到这,并没有停顿,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只听“啊”的一声尖叫,从他身边传来,猛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愕然看去,
只见山姆·奥特曼满身狼藉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个空纸杯落在了椅子上,身上的白色衬衣上,全是热气腾腾的黑色咖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