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奥特曼就坐在旁边,所以,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这一瞬间,他猛然又一次失去了对自己表情的控制权,嘴巴一下子张大了,而且腿上又一次传来剧痛,该死的,咖啡又倒了一点出来!
……
嘟嘟两声。
电话那头接了起来。
一个同样惊讶的男人在那头说道:“哈喽。陈?是你吗?”
“是我,拉里,你好。”陈诺道,“现在方便说话吗?”
“当然当然,哈哈,我想想,我们交换电话号码有多久了?那还是在SpaceX的发射场上,对吧?一年多了,哈哈,接到你的电话很高兴。是有什么事情吗?”(711章)
“是的,拉里,有件事。”陈诺笑着道,“不多耽搁你时间,那我就直说了,我现在在洛杉矶,跟伊隆跟彼得在一起开会,现在的电话是处于免提的状态。我想问你,拉里,我们准备成立一家基金会,做人工智能相关的事情,这件事你知道吗?”
“噢……”那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哈哈,如果我说不知道,那是不是有点太虚伪了?是的,我知道。说真的,伊隆那个混蛋用几倍的薪水挖走了伊尔亚·苏茨克维,因为这件事情,杰夫·迪恩在我办公室门口足足大吵大闹了半个小时——伊隆,halo,你在听吗?我再说一次,你这件事做的真的非常过分。而且你还在报纸上说我是什么speciesist(物种主义者),可实际上,我们在DeepMind的AI安全研究方面投入的资源非常多,你那样说,真的对我非常不公平。”
陈诺看了伊隆·马斯克一眼,只见这个人面无表情,没有吭声,虽然看上去绝对算不上高兴,但是,也不像要摔桌子而去的样子。
陈诺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电话说道:“拉里,关于DeepMind和伊隆的恩怨我们可以以后再聊。我现在想问你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作为这家新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董事会,你愿意吗?”
“WHAT?!”
拉里·佩奇大吃一惊,直接在电话那头失声叫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会议室里也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格雷格·布罗克曼端着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沃伊切赫·扎伦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伊尔亚。而前谷歌研究员则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仿佛石化了一般。
彼得·蒂尔微微眯起了眼睛,锐利的目光从陈诺脸上扫到马斯克脸上,又迅速扫回到陈诺脸上。
马斯克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复杂——震惊、困惑、警惕,甚至还有某种几乎像是被背叛了的愤怒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脸上轮番变幻。
他看着陈诺,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说点什么,但最后硬生生地忍住了。
“噢,哈哈哈哈……”拉里·佩奇在电话里大笑了起来,“陈,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是绝对认真的。”陈诺正色道,“拉里,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但我想说,我们对谷歌其实并没有敌意,大家最终的宏大愿景其实是一致的。只是在通往那个愿景的过程中,或许双方产生了一定的路线分歧。但我相信,这种分歧,完全可以通过最顶层的交流来打破彼此的隔阂。”
“AGI是我们共同的终极目标。但是,哪怕是强大如DeepMind,距离真正实现通用人工智能的那一天,都还非常、非常遥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要把宝贵的资源和时间,浪费在彼此的人才争夺、技术封锁和舆论攻击上?为什么不能够在某种更高的维度上进行合作?”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有史以来第一次站在了创造比自己更智能的存在的门槛上。我们今天在这里争论的这些,一百年后,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历史只会记得一件事——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智慧,能够安全地度过这场即将到来的、甚至可能是物种历史上最危险的一次跨越。”
“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Google一家绝对做不到,靠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人也都做不到。只能靠我们所有人,放下眼前的成见,携手共进。”
“所以,拉里,是的,我是认真的。”
“现在,我再郑重地问你一次,你愿意加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整个会议室也再度死一般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马斯克刚才那种愤怒与被背叛的复杂神情消失了。他紧紧锁着眉头,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去看陈诺,而是低着头,死死盯着会议桌面上的一道木纹,仿佛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
彼得·蒂尔的嘴角则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伊尔亚·苏茨克维和马斯克一样,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沉思。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失去焦距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着。
格雷格·布罗克曼缓缓地把正在喝的咖啡放回了桌上。沃伊切赫·扎伦巴和约翰·舒尔曼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与此同时——
山姆·奥特曼依旧端着那个咖啡杯,但他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招牌微笑,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头,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笑意,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这个中国男人。
此刻,整个会议室里最响的声音,居然是电话免提听筒里,拉里·佩奇传来的那一声悠长的呼吸:
“呼——”
等到再度开口的时候,拉里·佩奇语气里一直保持的那种随意与轻松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腔调。
这位谷歌创始人兼Alphabet母公司CEO在电话里缓缓说道:
“陈,非常感谢你的邀请,我必须郑重地对你说一声谢谢。你刚才所说的所有一切,我都百分之百地赞同,我也深受打动。但是,对不起,我还是只能拒绝你的邀请。这绝不是因为我不同意你,而是因为我身上承担的重组工作太过于繁重,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度参与别的公司的事情。
不过,我真的非常、非常感动于你刚才的发言,那绝对是我听过的、关于AGI时代降临最美好也是最激励人心的讲话。
所以,我也想非常慎重邀请你——陈,你愿意加入DeepMind,成为我们伦理与安全顾问委员会的首席顾问吗?
这个委员会去年刚刚成立,专门负责对DeepMind的所有重大研究项目进行伦理评估。而且它直接向最高董事会汇报,完全不受DeepMind管理层的任何干预。”
山姆·奥特曼注意到,此刻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用一种莫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身边的人。
包括伊隆马斯克,包括彼得·蒂尔,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这可是来自谷歌暴君拉里·佩奇的亲自邀请!
只需要点点头,就能挤进谷歌这个庞然大物的中心,踏入硅谷目前最大最有影响力的权力核心之中,
要说利益,要说交换,要说名声,区区一个还没有成立的公益基金会董事,跟全世界AI中心的首席伦理安全顾问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够抵抗这种诱惑?
但就在这时,山姆·奥特曼非常清晰地听到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而后用惋惜的语气说道:“对不起,拉里,我也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也只能拒绝。和你一样,我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给自己加一些工作。不过不管怎么样,拉里,我想确认一件事——在未来,我们或许会在商业和技术上成为对手,但我们绝不应该是敌人。我们是一起向着AGI这座圣杯攀登的同行者,而不是在零和博弈里互相扯后腿的野蛮人,对吧?””
“是的,陈。你说得非常对——我们是同行者。我在此承诺,从今天起,Google和DeepMind绝对不会在暗地里做任何事情去针对你们的开源工作。”
拉里·佩奇那略微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免提电话里传来。
他的语调听上去轻飘飘的,但此刻会议室里曾在Google工作过的人不少,私下接触过他的人也不少,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只有在做出极其郑重的承诺的时候,这位在全球财富榜上常年稳居前十二位的超级寡头,才会用这种平静到了极点的语气说话。
陈诺看着马斯克耸了耸眉头。
马斯克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朝马斯克点了点头,
而后,他对着免提电话郑重地说道:“那我在此也代表我们刚刚成立的OpenAI基金会,向你承诺,我们只会与Google进行公平的竞争。我们绝不会采取任何违背商业底线的手段,去破坏整个行业的生态。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AGI真正诞生的时候,它会因为看到、听到今天我们这些关于它的话题,看到我们作为它的创造者,展现出的理智、克制与人性光辉,而变得更加善良美好。
拉里,我衷心地期待着那天。”
拉里·佩奇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语气中居然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颤抖,“我也是,陈。我也期待着,而我坚信,一定会是这样的。”
“谢谢你,拉里。祝你周末愉快。”
“你也是,陈。再见。”
“再见。”
“嘟”的一声轻响,电话被挂断了。
陈诺收起手机,抬起头,对着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叹了口气,说道:“很遗憾,但是如果拉里·佩奇愿意,我是真的希望他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股平地而起的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宛如胜利者的欢呼,犹如风暴一般,突然响彻了整个空间。
……
“妈妈,如果我见了那个人,我应该跟他说什么?”
“不需要多说什么,山姆。”
母亲温柔地看着他,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
“相信他,仅仅是这样——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