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道的外景强者仰头怒吼,声音在山道间回荡,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熟悉的名字入耳,鱼吞舟拳势却是半分不减。
“鱼少侠,手下留情!”
喝声自林梢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鱼吞舟置若罔闻,跨步一拳,气势更加磅礴。
这一拳在血河道外景眼中骤然放大,仿佛从九天砸落,遮天蔽日,充塞了整个视野。
拳中裹挟的无形大势,压得他心生“山河破碎,无可抵御”的绝望。
他强提心神,内外天地交汇,强行开辟出一方独有天地,试图将鱼吞舟排斥在外。
咔嚓——
他瞳孔骤缩,自身营造的小天地竟是瞬间被破开,那拳头看似白皙如玉,却是破阵无双。
他仓促间试图伸手迎上补救,争取逃生机会,却在下一刻传来接连骨头断裂声,手臂断折粉碎当场,如同烂泥。
他目眦欲裂,自己居然被一个神通武者以肉身横压了!
怎么会有这等可怕的力量?!
澎湃如潮的力量涌来,宛如十米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在瞬息间抓住机会,借着这股恐怖的力道倒飞而去,以躲开鱼吞舟的下一次进攻。
而代价,就是一臂废掉,半边身子都僵硬麻痹,体内气血剧烈震荡,连辛苦搭建的内天地都出现了细密裂痕。
鱼吞舟刚要继续,一道雪白身影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来人一袭白袍胜雪,衣袂随风轻扬,丰神俊朗,神姿高彻,唯独那双眉眼间,聚着化不开的倦意。
而刚还在感慨如今的鱼吞舟当真是杀伐果断……张不虞瞬间神色凝重,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十年前龙虎榜第三的【幽冥剑】沈幽,天魔寇子陵的弟子!
那位【天魔】才情无双,更是博古通今,武道百家皆有涉猎,无一不精。
在步入法相后,那位更是在不同领域分别开创出一条崭新道途,据闻每条路都可通往法相。
而这位的门下弟子,据说每一位都对应着一条道途,沈幽对应的便是剑道。
十年前此人就到了神通后期,而今十年过去,必然迈入了外景,就是不知登上了几层天梯。
“鱼少侠,好久不见。”
沈幽率先开口,语气很轻,目光落在那瘫倒在地、面色惨白的血河道外景身上,眉眼间的无奈之意愈深。
好歹也是一个外景,两个半步,三人联手的话,即使是外景二层也能周旋不败,却都没撑到连自己赶到……
他喟然道:“看来传闻不假,鱼少侠当真在龙门中横推一方,陶观兄自信前来阻击鱼少侠,却是溃败当场。”
这番话让倒在地上的陶观面色青白变幻,可想起方才那扑面而来的压力,只觉地榜宗师也不过如此!
尤其是鱼吞舟身上那股莫名的势……
“西漠一别,沈兄可安然无恙?”
鱼吞舟也是目露缅怀,追忆道,
“那次洞天之行,好像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鱼某甚是思念,没想到再见时,竟然是沈兄英雄救美。”
昔日玄都洞天,原以为西漠七寇已经是大敌,不曾想远在天魔宗的那位竟是早有布局,沈幽就是那位的落子。
虽然针对的不是他,而是风烟冷,却也将他和其他人波及在内,以他们的性命为筹码,威胁风烟冷。
他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循天道而自然,守玄德而顺天。
而今仇人再见,攻守易型,强弱更替,此不正和天道循环?
他若不能了结旧日因果,那岂不是就违背了天意?
这身来之不易的境界道行,不也白练了?
故而鱼吞舟一步迈出,无形威压如山崩海啸,朝沈幽碾压而去。
今时不同往日,攻守易型也!
沈幽面色微变。
围剿鱼吞舟是太元宗和血河道的计划。
太元宗是为了报昔日殷天绝,以及自家太上长老被墨巨侠斩杀之仇。
血河道则是听闻武轩死在了鱼吞舟的手中,还有双河郡的旧怨。
而他此行而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也不知太元宗那老东西何时能从另一边赶来……
心念一转,沈幽当即诚挚开口道:
“鱼少侠,你我本无生死大仇,些许旧怨,何必耿耿于怀?沈某此次前来,就是想问问你,我那小师弟而今是死是活,也好和师尊禀报。”
听到后面的问题,鱼吞舟脚步一顿。
张不虞更是一愣,而后惊疑不定地看向鱼吞舟的背影。
邓苍澜是死是活,作为沈幽的师兄居然不知道?
邓苍澜没从龙门出来,返回天魔宗?
莫不是……在入了万古龙门后,邓苍澜死在了鱼少侠手中?
饶是鱼吞舟也忍不住回忆了下,确认邓苍澜是否死在了仙神交手的余波中。
他依稀记得那厮手捏从武轩那夺来的雕像,雕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厮捏碎后,却是迟迟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邓苍澜好像被佛门那位接引走了?
念头掠过,鱼吞舟却没有回答沈幽的意思。
他俩啥关系?
没这么友善!
刹那间
鱼吞舟的拳头就已经到了。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花哨,没有试探,一拳就直捣中门。
沈幽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掌。
无形无色的罡气自掌心涌出,横亘在两人之间。
轰——
拳掌相接的刹那,沈幽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七情罡气在触及对方拳锋的瞬间,竟然像冰雪遇阳般层层消解,十成威力去了三成,被轻易压制!
剩余的力道穿透罡气,狠狠撞在他掌心。
沈幽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衣袖猎猎作响,手臂垂下,颤抖不已。
他像是看怪物般抬头看去。
嘶——
自己已入外景二层,身怀法相传承,哪怕不擅肉身横练,可毕竟境界在这,却连一拳都接得极为吃力?
他们上次相逢,距今也才一年半不到!
他止住身形,脑海中一个念头飞掠而过。
今时不同往日……
他来不及细想,鱼吞舟的第二拳已至眼前。
洁白有力的手掌如含天穹,握拳压下,如山岳倾倒,展现出极致纯粹的肉身力量!
沈幽抬手,一柄漆黑如墨,无纹无锋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掌中。
剑起。
没有呼啸的剑风,没有刺目的剑光,只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这不是针对肉身的杀意,而是直指元神深处。
张不虞站在百丈之外,都觉脑海中一阵刺痛,仿佛有无形的针在扎他的元神。
他骇然后退,惊呼道:
“鱼兄小心,这是天魔宗的【七杀剑】!”
在那位天魔开创的诸多传承中,【七杀剑】乃是于剑道一途的开拓,号称七剑出,天地灭!
鱼吞舟却是不为所动,拳势依旧,任由杀意侵入元神天地。
杀意入体刹那,那片碧波连青冥的海面骤然翻涌,属于鲲鹏至凶至戾的意志从天而落,顷刻间将入侵的杀意撕得粉碎。
目睹鱼吞舟不为所动,沈幽眸光愈深。
元神也不存在漏洞……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区区神通境,面对外景二层,却毫无短板的?
他不再试探,剑势陡变。
刹那间,天地间温度大降,寒意四起,冻结一切。
天魔七杀剑在他手中,不是狠戾诡谲的魔剑,反而化作了漫天飞雪,轻柔却致命。
极致的严寒凝结,化作寒流,连虚空都冻出细碎的冰纹,鱼吞舟只觉元神、思维都有僵化趋势,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不属于自己。
“【七杀雪满衣】!”
只是顷刻,鹅毛大雪凭空而降,而沈幽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避开了鱼吞舟的拳势锁定。
整座山岭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每一片雪花都带着一缕致命的剑意,斩向元神。
后方的张不虞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长眠于此。
再不必醒来。
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却发现自己连后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猛然想起,师尊曾提及过,【天魔七杀剑】不仅是“元神之剑”!
他刚要提醒鱼少侠,却发现鱼吞舟立于漫天风雪中,青衫猎猎,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间。
每一片雪花触及他的瞬间,都会无声消融。
便连雪满衣的剑意,也如冰雪遇阳,层层消融。
仿佛他身周自成一方天地,万物入内,尽归无极。
这便是他的无我外道的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