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倒不算多么稀罕,吕玄在天一道场中也得了一颗,就是那枚“风后招”。
净土宗将种子栽培下去,竟真生了根,发了芽,然而幼苗长到丈许便再不肯拔高分毫。
原因无他,此界法则有缺,诸气不足,已养不出一株真正的通天建木了。
机缘巧合之下,一位名叫九元祖师的净土化神大能游历人世,某日行至星罗海域,恰逢星渊海嗣破印而出,狂潮席卷诸岛。
九元祖师出手相助,与当地修士联手击退了海嗣。
在那场大战中,他发现海嗣族群能引发一种名为“海蚀”的异象。
沾染海蚀的生灵,身上会生出青黑色筋络纹路,神智日渐癫狂,最终化作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只剩杀戮繁衍本能。
即使在绝灵之地,海蚀也可能发生,却能被高出几个大境界的法力暂时压制。
鬼使神差,九元祖师捉了一头低阶海嗣带回门中。
为了生存,那海嗣展现出极为可怕的适应进化能力,竟将乾坤布袋内的灵植尽数同化,甚至出现了侵染整片芥子空间的征兆。
净土宗能人辈出,便有人灵机一动,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设想:
让海蚀侵染通天建木,利用海嗣那近乎无限的生长能力,逼使建木突破此界法则限制!
不过,原生海嗣太过诡异,这番提议凶险非常,立刻被一众祖师否决。
之后,净土宗集数代精英之力,以孽龙血等稀世灵材为引,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炼出了一枚可以完全控制的济生种。
灵种渡世,悬葫济生,这八字口号便是那时传下来的。
按照净土宗的理念,他们所行之事对此方地陆所有修士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化神修士飞升离去,带走人间灵气,后辈修士只会越来越弱,直至地陆崩毁,终焉降临。
若建木能贯通外界,便等于为此界打开了一条出路,让所有人都有去往上界的希望。
济生种植入建木幼苗之后,那株幼苗确实长高了百倍,却也仅止于此了。
净土宗耗费无数心血,终究未能再进一步,心灰意冷之下,便将此事渐渐搁置。
三百年前,迷离岛地龙翻身,震出青帝洞府入口。
金刚寺修士入内探查,竟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一桩惊天秘密。
青帝洞府,八成是建在一株已然成年,扎根于虚空中的通天建木之上!
消息传回天元,净土宗各脉祖师便又动了心思,当今之世化神难出,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若能令青帝洞府所在的这株建木也生长百倍,或许便可一举完成创派祖师的宏愿。
吕玄看得暗中点头,无数元婴修士历经千辛万苦证道,到头来也不过千余载寿元,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所有真君在坐化之前,心中大约都会存着一丝不甘。
净土宗众位祖师没有争论太久,便共同商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青帝洞府。
但这方秘境是在云唐国边境地带,七十二层外洞、三十六重内府,不知绵延了多少里,绝无可能悄然行事。
于是净土宗打算借天罗国为跳板大举东进,先夺下元突,再以兵燹横推云唐全境,将青帝洞府牢牢攥在掌中。
济生种外观与心脏颇为相似,内蕴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被净土宗下赐给门中弟子作为斗法手段。
只要不是四境修士,便无法透过外层接触到内部与海嗣相关的气机。
而携带济生种的佛门弟子,彼此之间会在冥冥之中产生一种恍若海嗣族群的通感。
吕玄当年斩杀心慧和尚时,便不慎沾染了济生种的气息。
后来遭遇心通、心磐等人,对方正是凭此辨认出他是杀死心慧的真凶。
说时迟,那时快,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过是电光石火功夫。
吕玄心神剧震,既有些佩服净土宗历代祖师的智慧,也震惊于他们的执拗。
数万载谋划,牺牲数代人的心血,只为了让一株树长到天上去。
这等执念,大抵便是所谓的不疯魔不成佛了。
“青帝灵威仰,竟将洞府筑在了一棵通天建木之上,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此人的修为,当真只有化神后期?还是说,青帝也如镜花先生一般,是建木感日月精华而生出的精灵?”
吕玄回想起这位万年前飞升修士留在人间的事迹,心中愈发感慨。
师父方海禅为了飞升,两千年里遍寻此界,最后将主意打到了天一道场上。
净土宗为了飞升,不惜大举进犯,造下杀孽无数。
这是何等的执着!
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青叶馆一个炼气小修,到如今元婴中期,手握灵宝,两百年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所图也是飞升上界。
修仙之人心中最大的执念,大概就是长生了。
思忖间,前方对峙已有了变化。
释厄真君摆了摆手,打断了大显祖师的传音。
“阁下所言太过匪夷所思,你我修为相当,难道阁下会在阵前被这几句话说动么?真是笑话。”玄风大圣抱着手臂,面露冷笑。
“有理。大显,本座早就说过,此时说出来也是白费口舌。”那名怒目金刚似的巨汉寒声道。
大显祖师目光扫过联军阵前,摇头惋惜道:“修仙界强者为尊,说到底,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既然如此,诸位道友,请往高空一战。”
老僧抬起禅杖,直指天际。
“昔日天一道场未能与道友交手,嵇某心中甚是遗憾,今日正好借机了结。”灵宝释厄真君面色平静,手中捉起一只青皮葫芦。
“也好,贫僧也正想领教道友那翻天印神通的厉害。”大显祖师毫不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虹光飞入高空。
释厄真君紧随其后,没入残阳辉光不见了踪影。
“鱼和尚,你我也是旧识了,彼此知根知底。若将法体双修的本事使出,对上旁人,只怕是难以尽兴!左右都要挑选一个对手,不如就由你,来陪本座过上几招!”
玄风大圣右手一握,从虚空中拿起一根托天叉,随意挥舞几下,顿时黄风四起,呜呜声不绝于耳。
“听说你自诩迷离岛化神之下第一大修,若在鱼某看来,也不过还是当年那只金刚寺里偷灯油吃的小耗子罢了。”鱼和尚瞥了瞥嘴,朝高空遁去。
玄风大圣闻言也不恼怒,哈哈大笑了几声。
与此同时,吕玄耳边响起了这位十级大妖的传音:
“我观道友御空时使的也是三昧神风,此战过后,还请来洞府一叙。”
说完之后,也不等吕玄回应,一团黄风紧追鱼和尚而去。
吕玄摸了摸下巴,暗忖,师父当初肯将掌握的两种神通之一传给玄风大圣,理应关系不会太差才对,自己与这名大妖之间,多少还有点同门之谊,登门拜访结个善缘,也是顺手为之。
不过,一切的前提,都是此战联军一方不至于彻底溃败。
“素闻卓、越二位道友联手之下,元婴后期也要退避三舍,小生好奇得很,不知贵伉俪可否赏脸赐教?”那名斜躺在罗帐中的俊俏公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卓云昭、越清尘心意相通,不消商议,便挽起手化光而起。
场中只剩下魇烛老祖与那名赤足踏莲的女尼,二女相顾无言,同时运起遁法,迫不及待在空中交起手来。
几名大修士捉对厮杀,天上似有千万人的呼喝陡然爆开,在转瞬隆响过后,又忽地沉寂下来。
唯见云中人影闪动,烟气霞光交织成锦,忽而又有气浪排空,化作雪白霜银之色,耀人双目。
下方修士不需招呼,也在此时动起手来。
数万修士交战,非是单打独斗般简单。
经由阵法聚集法力,即便是筑基修士齐力一击,也有摧山平岳的威势,真君若躲闪不及,说不得亦要饮恨当场。
此前准备阶段,辟海梭上便有樱红薄雾升起,而今更是听得一声呼啸,雾气倏然一凝,化作无数水珠,进而汇聚成河,直朝佛门大军拍去。
赤浪排空,水天浑然一色。
主持战局的天罗国真君见此情景,抬手一指,金刚浮屠上便发出一道烁亮佛光,死死托起大河。
空中灵机纷杂,下面的修士却是早有准备,对此恍若未见,只将手里灵石捏得粉碎,另一手法力不停地注入阵盘当中,口中念念有词。
眨眼间,上百道足有千丈方圆的光罩合拢起来。
下一刻,无数道璀璨流光从双方阵地中激射而出,旋即碰撞一处,爆发出惊天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