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霓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谢谢。其实这次是我需要詹哥多照顾一下我。
“您是这次随访的记者?还是做文字工作呀?”
“我是记者兼编辑,这些工作我都要做。”詹世强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架,阳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照得仪表盘反光,“我入职没多久,很多事情也都还在适应和摸索,说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咱俩一起研究吧。”
“你多大?”
“二十七。”
倪霓靠在座椅上,随口接了句:“二十七就当随行记者了,也很厉害了吧,刘总一定特信任你。”
“运气好。”詹世强谦虚道,然后语气自然地报出了自己的履历,“我是07年帝都二外毕业的,学的法语口译。硕士毕业以后去了联合国的公益组织,在日内瓦待了一年多,做人道援助项目的协调工作,去年才回国。”
倪霓的眉毛抬了一下,表情僵在了脸上。
日内瓦?
联合国?
詹世强没注意她的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还是那种聊家常的随意:“回国呢也是想做新闻,国际政治、国际经济和公益活动是我的强项领域。当时投了几家媒体,最后来了煤运娱乐,进了《看天下》。”
车厢里安静了。
倪霓靠在座椅上,看着詹世强的后脑勺,脑子里的信息还在消化。
帝都二外。
法语口译专业。
硕士。
联合国日内瓦,公益组织,一年多。
然后回国,投了煤运娱乐?
“詹哥。”她实在没忍住,往前探了探身,“你在联合国工作过?”
“嗯。”詹世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其实就是个普通岗位,没什么特别的。”
这还叫没什么特别?
倪霓靠回座椅上,嘴角动了一下,心里那个疑问像气泡一样冒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这个履历……”
“去考公考编,或者去顶级主流媒体,应该都很好进的吧?
“怎么想到来煤运娱乐?”
其实倪霓也知道,《看天下》编辑组对编辑的要求,要远比《男人装》《红装》这样的时尚期刊高很多。
不仅要有扎实的人文、科技等方面的硬知识,还有有良好的口才、沟通能力。
不然你没办法和一群教授、研究员去讨论文章和观点的。
但……
她也很难想象,像詹世强这样的背景,怎么就真选了一家的私企呢?
詹世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聊家常的时候慢了几分,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他思考过很多遍的问题。
“倪老师,我问你个事。”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缓,“你觉得放眼国内的主流媒体,有几家会让我这么一个二十七岁的小年轻,独立承担采访法国总统的任务呢?”
倪霓愣了愣,然后沉默了。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刷刷地往后退,她忽然听懂了詹世强要表达的意思。
不是给多少钱的问题,不是福利待遇的问题。
是信任。
是破格。
是把最顶级的资源、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有能力但没资历的年轻人。
在别的媒体,二十七岁的新人,大概率还前台的打印机跟前排队。
在这里,直接对接国家元首级的采访。
哪怕……
詹世强在选择煤运娱乐的时候,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机会。
詹世强笑着说:
“倪霓老师,说实话,我当时还真拿到了CCTV4国际频道的面试机会……”
“但我决定来煤运娱乐,有您的原因。”
倪霓:???
“我?”
詹世强点了点头:“对啊,我来面试的时候就听老员工说了,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年轻女演员,被安排当了公司最大投资、第一部大荧幕电影的女主角。”
倪霓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
要说离谱,自己的经历比詹世强还离谱吧!
自己是学播音主持的,结果刚进公司,郝总就把《捉妖手札》的女一号交给她,投资五个亿,是当时煤运娱乐成立以来投得最大的项目,也是第一部大荧幕电影。
她甚至没毕业。
还没毕业,就当了大荧幕女一号。
后来电影拿了国产片票房榜首,她成了票房榜首影片的女主,这些光环都是在她走出校门之前就戴上了的。
比起27岁的詹世强要采访国家元首,自己这个好像更夸张。
“咱们公司挺特别的。”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詹世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是挺特别的。”
倪霓靠在座椅上,目光飘向窗外。
阳光打在魔都高架两边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忽然觉得这次被临时抓来魔都也没那么离谱了……
在这家公司待久了,好像什么离谱的事情都变得理所当然。
……
下午两点多。
朝阳区邮政的一家驿站门口,停着三辆绿色厢式货车。
几个工人正把一箱一箱封好的纸箱子往车上搬,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每个箱子侧面都用马克笔写着不同的地址——甘省陇南、宁省固原、陕省汉中……
张伟站在货车旁边,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
他手里拿着张清单,一个一个对着箱子上的编号打钩,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却很开心。
小欢蹲在旁边的台阶上,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子搬上车,长长地叹了口气。
“伟哥,真就这么全捐了啊?”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惋惜,“那一架子Pink Floyd,有一箱还是去年郑总专门从香江进回来的经典金曲合辑,你也不留两张。”
张伟头也没抬,在清单上又勾了一笔:
“Pink Floyd国内一年卖不出几张,放架子上纯吃灰。”
“寄到汉台中学去,说不定哪个学生翻到了从此迷上摇滚,不比放在库房里有意义?”
“可是……”小欢扁着嘴,“那套邓丽君的黑胶也不留吗?品相那么好,我之前擦架子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邓丽君留下了。”张伟终于从清单上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些品相好的经典款我挑出来了,留了一部分放各个唱片店做典藏专区。寄走的是同批次里重复的,没有收藏价值的老唱片……”
小欢的表情稍微松快了一点点,但还是看着那摞箱子心疼。
这批唱片要处理的事,张伟之前就打过招呼。
他接手帝都所有门店的日常管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库存。
过去郑林带着大家铺货的时候,冲着“全是好音乐”的劲头进了不少冷门货。
八九十年代欧洲前卫摇滚……
香江小众独立厂牌……
各种听都没听过的实验音乐……
也就郑林这种专业音乐人,才能品出这些音乐的艺术性。
但顾客们可就没有那么“懂艺术”了,架子上摆了好几个月都没人碰过的,全是这类。
按张伟的意思,唱片店的货架就是钱,得高效利用。
这批滞销库存清掉,腾出来的位置专攻当下热门的歌手和潮流专辑——周杰仑、林骏杰、陈奕逊、蔡依霖,这些才走得动销量。
本来计划是打包低价甩给二手唱片贩子。
但张伟想了想,这“混凝土唱片”好不容易打出去的高端唱片店形象,再搞出去一堆二手货,太跌份儿了。
结合着唱作部那边最近轰轰烈烈的校园音乐巡回分享会。
最后,张伟决定,把这些不好卖的唱片、CD,全部以“混凝土唱片”的名义,给捐了。
徐梁说巡演团队每到一个学校都捐乐器、建音乐教室,学生们稀罕得不行。
张伟觉得这事儿还挺有意义的……
白领们不喜欢听,是因为他们挑剔,但这不代表这些不是好音乐,尤其是这都是郑林亲自挑选出来的,绝对都是好音乐,给孩子们做音乐启蒙那是绰绰有余的。
张伟做了决定以后,很快给徐梁、陈楚声分别发了消息。
他把这批库存清单发过去,说这批碟虽然在大城市不好卖,但音乐本身不差,寄到偏远地区的学校去,说不定能让学生们接触更多样音乐。
徐梁回复就六个字:“太好了,寄过来。”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场面。
小欢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最后一辆货车关上车厢门,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远了。
她转头看张伟:“伟哥,郑总走了,国贸店现在你亲自盯嘛?”
“暂时是。”张伟把清单折好塞进裤兜里,“郑总走之前国贸店一直是他在管,他去鹏城以后我就两头跑。亮马河那边我熟,国贸那边还得磨合磨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只是在交代工作安排。
但紧接着,他转过头看了小欢一眼,那个眼神明显是在琢磨什么。
小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小欢。”张伟靠在驿站的铁栅栏上,双手抱胸,“你想不想做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