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漫漫天宇,一片苍凉。
江府,枕水阁。
“嗯——”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正色凝神,不时作沉吟状。
就在其身前,毫笔、砚台、书笺等,一一陈置。
书案之上,一、二、三、四、五!
其上,赫然摊开了五牍文书,几乎占满了木案的一半。
墨渍未干,俨然是方才书就。
“呼——”
一口气吹过。
墨迹稍干。
凡此文书,一一入手,江昭目光一凝,大致打量起来。
江大相公要致仕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他此生最后书就的有关于政治的文书了!
这一干文书,涉及的内容,却也不繁杂。
其一,乃是迁都文书。
自元亨二年起,有关于迁都的政策,便一一布陈。
其中,一干阻力,自是不小。
好在,江大相公的行事风格,始终都是让大部分人站在自己的这一方。
迁都一事,亦是如此。
换房政策、换地政策,一经颁布,使得迁都真正的受害者,几近寥寥。
甚至于,就连已经落魄的一干勋贵,也都不太算得上是受害者。
真要论起来,真正的受害者,无非就是洛阳的一干本地大族。
一旦洛阳为都,洛阳大族便唯有搬走,别无他法。
而对于一方大族来说,搬走他乡,一定程度上无疑等同于衰落。
故而,唯有洛阳大族,可称得上是真正的被压迫的一方。
但,洛阳大族重要吗?
不重要!
在朝廷的宏观政策面前,区区一方大族,自是一点重量也无。
这么一来,迁都一策,终究还是成了。
也正是从元亨二年起,新都洛阳,正式新筑!
时至今日,新都已修建了三年有余,却是告成了大半。
在历史上,关于都城的修建,时间有长有短。
长的,可达一二十年,类似于明代的紫禁城。
短的,也就三五年,类似于唐代的长安城。
方今,大周侥幸搞出了“水泥”,一干建筑的修建,自是事倍功半,堪称神速。
短短三年,便已告成大半。
为何说是“大半”呢?
只因主体建筑都已建成,但一些细枝末节,却是尚待完工。
故而,大致在来年,便可正式告成,迁都洛阳。
来年,江大相公就致仕了。
这洛阳,他大概率是去不了了。
但是,迁都一策,关乎颇大。
就算是不能去,江大相公也得将这一政策定死,以免徒生变故。
这一来,自是不免得上呈一道文书。
其二,致仕文书的草稿。
此前,江昭已经上呈过一道致仕文书。
时至今日,还存于御书房中,尚未公布。
这一次,江昭却是又书就了一道致仕文书。
不过,这是简略版的,并非是正式上呈的文书,而是写在笏板上草稿。
来日,便是五日一次的朝会。
在朝会上,江大相公将正式提出致仕。
为此,却是连夜打一草稿,记上了一些关于致仕的话术。
当然,说到这里,还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
江大相公的致仕,并不遵从于常规性的三辞三让!
从古至今,一般来说,凡是致仕,都是三辞三让。
这一过程,拢共耗时大概一二十日左右。
本质上,也就是装一装样子,走一走流程。
但是,偶尔也有例外的。
武周时代,国老狄仁杰屡次已年迈为由,请求致仕,皆未被允。
这一过程,大致耗时七年。
大周时代,宰相赵普三次上表,恳请致仕辞相,太宗全部不准,加官优待,令在家理政、不必上朝。
这一过程,大致耗时两年。
此外,历史上的权相蔡京、权相贾似道、首辅张廷玉、杨士奇、严嵩等,也都是屡辞不允。
凡此之类,凡是在榜之人,无非两种:
要么,名声和功绩都非常之不俗,以至于皇帝甘于演戏,并延长三辞三让的时间,以彰显重视,类似于赵普、张廷玉、杨士奇等。
要么,本事非常之高,皇帝舍不得让其致仕还乡,类似于狄仁杰、蔡京、贾似道、严嵩等。
方今,江大相公俨然也是非常特殊的宰辅大相公之一。
为彰显重视,自是不可能简单的三辞三让,就让其致仕。
在此次庆功宴过后,江昭交还兵权之时,新帝有过暗示——
为彰显重视,或可一次朝会,便主动请辞一次,直至来年!
如今,乃是七月末。
朝会五日一次。
这么一算,江昭大致得请辞五十来次。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重视了。
其三,乃是一篇擢拔文书。
其上,记载的乃是江系的一干大小官吏,涉及的擢升事宜。
作为江系的老大,江大相公就算是要致仕了,也不能一走了之,必须得把下面人的前程也给安排好。
唯有如此,江系一脉,方能传承有序,有后继者!
为官入仕,能往上走,自是有大本事之人。
但,唯有安稳落地,方是真高手。
而“安稳落地”,往往有指两方面:
一方面,乃是让自己安稳落地。
也即,乃是因主动致仕而荣归桑梓,而非因被贬官而还乡。
本质上,也就是衣锦还乡和虎落平阳的区别。
若是主动致仕,经君王允准,方才还乡,自是衣锦还乡。
若是因政斗失败,被贬罢官,自是虎落平阳。
在宦海中,真正能本人安稳落地的官员,大致有半数左右。
事实上,这所谓的“半数”,都还算是虚假数据。
大官与小官的落地成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大员之中,一个萝卜一个坑,政斗非常之狠,真正能安稳落地的,恐怕也就三成左右。
之所以显得是“半数”,只因小官安稳落地的数量,比例更大。
主要在于,下面的小官就算是再斗,也不影响大局。
就算是政斗失败了,也还能让靠山将自己调任其他地方为官。
本质上,只要靠山没倒,他本人就还有机会安稳落地。
大官不一样。
大官没有靠山。
他本人,就是自己的靠山!
如此一来,在大员中,真正让自己能安稳落地的,自是少部分人。
当然,其实从客观角度来讲,对于大员这一层次的人来说,三成的人安稳落地,比例也不低了。
除了让自己安稳落地以外,安稳落地还有另一含义——
让门生故吏传承有序!
也即,让自己的本生接班,使人走茶不凉。
这一层面,就很难了。
若说让自己安慰落地是困难难度,那么让门生故吏接班,便是地狱难度。
大员之中,真正能达到这一水准的,十不存一。
换句话说,在方今庙堂上,一干大员之中,真正能人走茶不凉的,还不足一手之数!
就是这么夸张。
人走茶凉,对于宦海来说,堪称是铁律。
甚至于,就连内阁大学士,也都很难逃脱这一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