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在2月16日这一天,布鲁诺夫男爵在收到来自圣彼得堡的命令后,终究还是撤出了伦敦……
而在五天之后,沙皇拒绝了拿破仑三世提出的双方同时在黑海和多瑙河流域两公国撤军的提议,抛出了一项反建议:西方国家在黑海的舰队必须阻止土耳其舰船向俄罗斯黑海沿岸运送武器,这显然是在暗示为什么会发生锡诺普事件。
如果这一条件得到满足,而且只有这一条件得到了满足,沙皇才会在圣彼得堡与高门特使展开谈判。他可能意识到这一立场有可能引起战争,于是向拿破仑三世发出警告说,1854年的俄罗斯和1812年一样,已经准备好击败入侵的法国军队。
沙皇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法国的提议,是相当令人震惊的,因为这是他避免与英国和土耳其正式开战的最好办法,毫不夸张的说,拿破仑三世的提议是避免俄罗斯在欧洲完全被孤立的最后机会。
关于这一点,俄国政府的最高层就更是心知肚明。
毕竟就在一月底的时候,沙皇尼古拉一世试图与奥地利和普鲁士结成联盟,他派出亲信奥尔洛夫伯爵到维也纳,提议如果奥地利、普鲁士以及德意志各成员国宣布中立的话,俄罗斯会帮助奥地利抵御西方列强。
他显然希望以此打动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因为他知道奥地利皇帝一直担心拿破仑三世会在哈布斯堡家族治下的意大利挑起麻烦。
但是奥地利也对俄罗斯在巴尔干的军事行动感到担心,虽然沙皇一直建议俄罗斯与奥地利共同瓜分奥斯曼帝国的欧洲领土,但奥地利人并不相信他的承诺,并且清楚地表示不会与俄罗斯合作,除非土耳其边境保持不变。
他们对塞尔维亚人起义支持俄罗斯军事行动非常担心,额外调动了两万五千人的部队集结在塞尔维亚边境上。
沙皇在2月9日就已经知道奥尔洛夫的使命失败了,而且还知道奥地利正在准备派出军队到塞尔维亚防止俄军入侵。此时他断然拒绝拿破仑三世提出的最后和平机会,实在是异乎寻常。
对于俄国的高层来说,沙皇的这一最终决定同样令人费解。
因为按照眼前的局势,整个欧洲包括奥地利和普鲁士似乎都站在了俄国的对立面,而俄国一个国家面对整个欧洲的反对,会赢吗?
在这种情况下,俄国内部的一些高层人士甚至在心里倾向于这时的沙皇似乎失去了对轻重的权衡能力,他身上浮躁鲁莽的行为和阴郁易怒的倾向,与登基近三十年被阿谀奉承者围绕造成的傲慢交织在一起,共同导致了这一决定……
哦对,或许还受到了俄国内部一则似有似无的预言的影响……
但帝国终究是帝国,沙皇终究是沙皇,这场战争终究还是在沙皇以及其他一些人的意愿下进行了下去。
而沙皇的军队在阅兵时以及在唯唯诺诺的部下呈送的报告里,无疑是威力十足的……
当然,在旁人眼中,在1853—1854年危机时期,尼古拉一世有时候表现得的确像是一个莽撞的赌徒下注过火:在多年耐心经营俄罗斯在近东的地位之后,他愿意在与土耳其开战上冒极大风险,把几十年积累的所有利益一股脑儿都押到赌桌上。
但是从尼古拉一世本人的角度来看,事情并非如此,在他的私人记录中,他确实很自信地将局势与1812年相比。他经常跟旁人提及他哥哥带领俄罗斯抵抗拿破仑的那场战争,并以此作为这次俄罗斯也能独自与世界作战的理由。
“如果欧洲迫使我们与之开战,”他在1854年2月写道,“我会像哥哥亚历山大在1812年所做的那样,只要外国军队还在俄罗斯领土上,哪怕敌人把我们逼到乌拉尔山脉以东,我们也绝不会放下武器。”
这不是什么理性的想法,并不是基于对手可调动军队的数量,或是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欧洲军队时俄罗斯军队可能遭遇的困难所做出的分析。缅什科夫和其他高级军官曾一再指出可能面临的困难,并多次提醒沙皇不要入侵多瑙河流域两公国,以免挑起与土耳其和西方列强的战争。
尼古拉的想法似乎是一种情绪,源于他的自负与傲慢,源于他对俄罗斯力量与地位认识的膨胀,最重要的也许是源于他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自己是在为实现俄罗斯的天赋使命而发动一场宗教战争。
尼古拉似乎真心相信他是在上帝召唤下,为将东正教徒从穆斯林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而发动一场圣战,什么也无法阻挡他的“神圣使命”。
不过尽管如此,当尼古拉一世得知奥地利和普鲁士竟然背叛了他、不愿同他结盟时,尼古拉一世依旧发了很大的火,并在一些人面前直接痛骂奥地利和普鲁士忘恩负义。
更令尼古拉一世感到恼怒的时,某个微不足道的文学家的一封信依旧像梦魇一样缠上了他。
事实上,随着战争的局势变化,尼古拉一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起了这封信,并且还又把那封尘封已久的信拿了出来看了好几遍。
尼古拉一世既有皱眉、隐隐的不安,也有浓浓的恼怒。
毕竟按照别人的剧本行事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但尼古拉一世依旧凭借着自己的意愿去思考问题乃至展开行动。
但问题在于,法国、英国、奥地利和普鲁士怎么也在按照这个文学家的剧本走?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尼古拉一世恼怒之余,也是不由得怀疑起了英法的局势变化是不是那位文学家搞的鬼。
带着这样的想法,尼古拉一世有一段时间确实有在留意英国的报纸上是否出现了米哈伊尔的文章。
虽然1853年的俄国虽然对国内实行严格的报刊审查,但沙皇本人却是欧洲报纸最早、最核心的读者之一。俄国驻伦敦、巴黎、维也纳、柏林等地的使馆,有专人负责每天收集当地主要报纸,通过外交邮袋以最快速度送回圣彼得堡。通常比普通邮政晚几天到一周左右。
与此同时,沙皇个人订阅了多家欧洲大报。法国《辩论报》《世纪报》、英国《泰晤士报》等都在他的阅读范围内。俄国皇室图书馆和外交部也系统地收藏欧洲报刊。
而尼古拉一世从小接受顶级宫廷教育,法语是他的日常生活语言,阅读法国、比利时、瑞士的法文报纸毫无障碍;他同时也精通德语和英语,可以直接阅读德文和英文原版报纸。
因此阅读《泰晤士报》等英国报纸对于尼古拉一世来说并非难事,在1853年这一年,尼古拉一世已经多次被《泰晤士报》等报刊的激烈反俄言论激怒……
在尼古拉一世的设想中,他多半会读到那位暗暗搞鬼的文学家的“反俄”文章,尼古拉一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对方破口大骂、直接诅咒他的准备。
可结果呢?
对方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他说啊,他写啊!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他当初的那句大逆不道的“我宽恕你”绝对只是在逞口舌之利、绝对只是在恶心他这个沙皇,他绝对不会这么洒脱,一旦让他抓到机会,他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攻击俄国和沙皇!
但偏偏,对方就是没有正式发出过什么声音,据俄罗斯驻伦敦大使布鲁诺夫男爵反应,对方也并没有在英国开展呼吁英国对俄国宣战的相关活动。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尼古拉一世既不想看到米哈伊尔的文章,又莫名的想看到米哈伊尔的文章……
在极少数的时候,这种感觉确实令尼古拉一世倍感烦闷……
但无论如何,尼古拉一世终究是凭借着自己的意愿和对局势的判断,拒绝了来自法国的最后的和平提议,这样一来,拿破仑三世便别无选择,只能在英国要求俄罗斯从两公国撤军的最后通牒上加上了自己的签名。对他来说,这事关法国的荣誉和地位。
这份最后通牒于2月27日送给沙皇,声称如果俄罗斯不在六天之内回复,西方列强与俄罗斯将自动进入战争状态。最后通牒上没有提到和平谈判,不给沙皇任何机会提出和平条件,所以这份通牒的目的就是为了开战。
毫无疑问沙皇将拒绝这最后通牒,他认为连回复都是自降身份。所以最后通牒刚刚送出,西方列强就开始行动,仿佛双方已经宣战。2月底,军队已经开始动员起来了。
法军总军需官安托万·塞特在2月24日给德·卡斯特拉内元帅的信中写道:
“沙皇[对拿破仑三世的信]反应消极,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准备打仗了。皇帝的想法是尽其所能避免派远征军去近东作战,但是英国急于打仗,把我们也拖下水了。当英国的旗帜插在君士坦丁堡城头时,法国的旗帜也必须一起飘扬。如果任由英国单独行事,它很快就会独霸所得,不会放手。”
就这样,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