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米哈伊尔接下来究竟要连载一部怎样的战争小说,坦白说,米哈伊尔暂时还未完全确定下来。
又或者说,得等米哈伊尔真的奔赴战场并认真观摩这场战争以及战争中的人之后,他才能真正将一部他正在酝酿的作品给完全写出来。
毕竟能够直接拿来用的作品几乎没有,更多的还是要靠米哈伊尔自己认真观察和亲身体悟。
如果要说19世纪最伟大的战争小说是哪一部,那多半就是《战争与和平》无疑了,但以《战争与和平》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以及米哈伊尔目前的处境来看,连载这部作品显然并不合适。
因此米哈伊尔大体是以《西线无战事》为蓝本,不过克里米亚战争距离一战还有很长时间,社会思想、技术、战争细节等等有着非常大的差距,米哈伊尔若是想写这部作品,那他确实需要对这场战争以及战场上的人进行一番非常详细的考察。
而关于《西线无战事》这本书,它的创作初衷就像它的序言写的那样:
“这本书既不是一种控诉,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试图叙述那样一代人,他们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
在这样的序言的基础上,《西线无战事》的许多段落也颇为黑色幽默:
“两人开始争辩。同时,又为一场我们头顶的空战胜负赌一瓶啤酒。
卡特不肯让步。作为前线的老兵油子,他又来了段顺口溜:‘公正地发饷,公平地分粮,谁还会想着打仗。’
相反,克罗普是个思想家。他建议,宣战日应该成为民间节日。收门票,带音乐,就像观看斗牛。之后,两国的部长和将军们应该在斗兽场上穿着泳裤,手持棍棒,相互搏斗,公平决战。活着的,就代表国家是胜利者。
这样做反而比现在要简单,而且更合理。现在的战争不公道,也太复杂,让本不该打仗的人上了战场。”
“他们仍然在写文章、在发表演讲,而我们却看到了伤员和垂死的人。尽管他们依旧在说国家是最重要的,而我们却已经知道,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
我们畏惧死亡,但我们没有成为逃兵、没有叛变,也没有成为胆小鬼——这些词汇他们可以随便使用——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热爱着我们的祖国,我们英勇地参加一次次的战役,但是我们学会了辨别是非、学会了观察和分析问题。
我们认清了他们所指向的世界是虚无的。于是我们对孤独的恐惧日益剧增,但我们必须孤独下去。”
总得来说,反战和战争同样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不能仅仅局限在“我们不要残酷的战争”上,更进一步的话,二十世纪的许多反战文学都直接对军队以及一切暴力机关做出了讽刺与批评,把军队对人的异化展现的淋漓尽致。
会让人失常的不止是战争的直接刺激,军队中的严苛军纪与官长欺压同样会扭曲一个人的精神,让一个人变成机器。
《西线无战事》不止是反对战争,同样还在抨击军队、将军,抨击鼓动者、野心家,歌颂战争中军队里仅存的人性。
像这样的声音,哪怕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但或许能让更多的人多几分理性、保持一定的克制,让一些人免受战争的毁灭。
生命在很多时候固然一文不值,但又有什么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呢?
当然,这样的声音在如今这个时代大概会激怒很多人,单单是“让两国的部长和将军们应该在斗兽场上穿着泳裤,手持棍棒,相互搏斗,公平决战”这样的玩笑话估计都能让一些上流人士、注重体面的中产阶级乃至部分坚信“上层神圣”的底层人士跳脚。
但该保留的精髓米哈伊尔还是准备保留的,不过与此同时,改还是要改的,而且要大篇幅的改。
在英国正式对俄国宣战的前几个月时间里,米哈伊尔基本上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
他推脱了许多英国的政治家、议员、将军、大商人等上层人物的邀请,转而深入伦敦乃至英国偏远乡村地区的征兵点进行观察和调查,甚至还结识了几位新朋友。
而在一些人的关系下,米哈伊尔甚至还参观了一下英国的军队……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米哈伊尔对英国国内的情况已经有了较为深刻的理解,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奔赴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英法两国在打完克里米亚战争之后,几乎是无缝衔接开启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由于克里米亚战争的主力是海军。战争一停,大批闲置的军舰、兵力和后勤补给,恰好可以立刻从黑海、波罗的海调往远东。
而这场战争的开启并非一帆风顺,虽然法国正好有“马神甫事件”(1856年2月),英国正好有“亚罗号事件”(1856年10月),给了两国政府现成的开战理由。
但“亚罗号事件”传到英国后,反对派和舆论强烈抨击政府为肮脏的鸦片贸易护航。
等到1857年初,下议院辩论对华战争提案,众多议员痛斥政府恃强凌弱。最终政府以 263票对247票遭到谴责性失败,首相巴麦尊险些因此下台。
但首相巴麦尊并没有放弃,他转而直接解散议会重新大选。在竞选中,他极力煽动民族主义,把复杂的商业纠纷简化成“中国侮辱了英国国旗,必须捍卫国家荣誉”。这招奏效了,凭借这股情绪,他大获全胜,新一届议会顺利通过了战争拨款。反对声音被一场“爱国主义公投”给强行压下去了。
而英国这一时期的公众舆论,明显也是深受克里米亚战争的影响,克里米亚战争激发了英国公众的民族自豪感和军事荣耀感,进而被人利用和裹挟。
倘若有人能在这一时期给英国公众泼上一盆冷水……
法国的情况则稍微有些不同,虽然也有少数议员批评战争,但在皇帝的强硬决策和教会支持下,根本无力阻挡。
法国在决策上是独立的,也确实有强烈的开战动机,但假如英国不参与,拿破仑三世多半会冷静下来。
毕竟法国海军远逊于英国,且需要依赖英国遍布全球的补给基地(如新加坡、香港)。如果没有英国支持,法国从本土维持一支远征军几乎不可能,最多是进行一番军事讹诈……
当然,根本的结构性矛盾始终存在,但米哈伊尔也不太确定这中间究竟会出现多大的偏差……
在米哈伊尔启程前往战场的时候,英国的公众舆论仍然处于沸腾状态。
英国的宣战书刚一公开,教会领袖们就立即将其称为一场正义的圣战。4月2日星期日,英国各地的教堂都能听到支持战争的布道,其中许多以小册子的形式出版,有些甚至卖出了几万份,因为当时不管是圣公会还是新教的教士都有社会名流。
在伦敦梅费尔康迪特街的三一礼拜堂,亨利·比米什牧师对教众们说这是英格兰的“基督教义务”:
“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一个弱小的盟友,对抗野心勃勃、不讲信义的独裁者毫无理由的挑衅;并凭借武力惩罚自私与野蛮的压迫行为,这一压迫行为比过去见到的更为令人憎恶和具有破坏性,因为它是以提倡宗教自由、维护基督教最高利益为幌子替自己正名的。”
4月26日星期三是一个特别为“纪念国耻以及为宣战祈祷”而设置的斋日,英格兰西北的凯西克圣约翰教堂的T.D.哈福德·巴特斯比牧师在他的讲道中宣称:
“从一开始直到宣战,我们的大使和政治家们都表现得非常诚实坦率、忍让平和,因此现在没有什么让我们感到羞耻的,反而我们应该对自己的正义事业充满信心。
我们应该在上帝面前欢庆,说:‘我的上帝,我们向您感恩,因为我们和其他不公、贪婪、压迫、残忍的国家不一样,我们是信仰宗教的民族,我们诵读《圣经》、参加礼拜、派出传教士在世界各地布道。’”
克里米亚战争的主要参战各方:俄罗斯、土耳其、法国和英国,在不同程度上都把宗教带到了战场上。然而当战争正式打响之时,克里米亚战争的缘由:东正教徒与天主教徒在圣地的纠纷,却早已被人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欧洲列强联合对付俄罗斯的战争。
除此之外,英国各大报刊有关战争的论调更是比比皆是,而整个英国对于这场战争的关注度也已经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在英国的各个地方都能听到人们对于这场战争的讨论。大部分英国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正是在这种举国关注的前所未有的超高热度下,几乎能够卖到英国的各个地方的《泰晤士报》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中,用颇为显眼的版面报道了这样一则新闻:
“《历史上第一位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是什么东西?谁发明的词汇?
乍一看还真有点古怪……
就在整个英国的读者看到这一标题后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时候,他们很快便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我们有幸宣布,享誉整个欧洲文坛的作者,那位周游世界、曾徒步走出西伯利亚的反抗暴政者,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如今已接受本报特约,即将以战地记者身份——他所创造的一个新词,深入战争前线。
他曾在虚构的战场上,用一支笔走过了欧洲的一个又一个地方,并一一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要踏入真正的硝烟与鲜血,用另一种文字,为我们还原战争的本来面目。为我们展现英国士兵的英勇和俄国的野蛮暴行。他的文字将作为最锋利的武器之一,刺入沙皇的心脏、彰显不列颠的文明、自由和荣耀!
远征军的舰队正在集结。本报的特派记者也将于近日启程。他将写下对于战场的报道并连载一部小说……”
米哈伊尔先生?那位正在连载福尔摩斯并且据说开了一家大工厂已经财富自由的大作家?
他这种身份的人跑战场上干什么?!
再就是他为什么才出来发声?他早就该出来了!
自从米哈伊尔开始连载《福尔摩斯》开始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七八年的时间了,而除了那些在英国已经逐渐走向家喻户晓级别的侦探小说以外,米哈伊尔同样也在英国出版了一些脍炙人口的圣诞故事和童话故事,再加上米哈伊尔曾经做出的那些大事早就被英国各大媒体疯狂报道过。
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米哈伊尔如今早就是英国最有名的作家之一,更别说还有这种特殊时期的身份加持了。
于是当整个英国的读者看到这则报道后,他们心存疑惑的同时,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当中!
最应该发声的那个人终于出来了,而且他竟然还要前往前线!
当这一期的《泰晤士报》发行之后,短短两三天的功夫,整个伦敦就已经开始沸腾。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各个俱乐部当中,这里的先生们一如既往地抽着雪茄、喝着咖啡、看着报纸,而当他们看到这一期的《泰晤士报》之后,尽管他们最近好像听到了一点风声,但当他们真的看到报道之后,他们还是难免有些疑惑和激烈的讨论道:
“嗯?!他竟然真的去了吗?我前两天好像听别人讲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前段时间就是不肯发声?据我所知,有太多太多的大人物找上他了,只要他能为其中一些人提供一些支持、说一些好话,他就能获得这些大人物的友谊!还有比这更宝贵的东西吗?
这么好的机会,结果他却视而不见!现在还要前往肮脏、无聊的前线,真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概这就是文学家的怪癖吧!怪到都有些愚蠢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想办法找到他想跟他谈谈合作呢,在我看来,他的缝纫机公司实在是潜力无限。结果他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钱不赚,反而去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记者……”
“对于《泰晤士报》来说这倒是件好事,据我所知,《泰晤士报》这两天比平时足足多卖了快一万份,订户更是涨了许多,真是不可思议,像《泰晤士报》这样的报纸竟然还能有这么强劲的一波增长。”
“对英国来说也算是件好事,他前往战场,他光是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份宣战书。我估计沙皇看见他的报道,会比看到英国的舰队还要难受哈哈!”
“我已经开始期待他的报道和小说了,我估计能写的相当精彩!”
……
伦敦的街头巷尾同样充斥着对于这件事的讨论声,尤其是在酒馆这样的地方,在战争狂热的大环境下,当《泰晤士报》发售的那天,在舰队街酒馆中,一个年轻人甚至兴奋地跳上吧台,把报纸举过头顶,高喊道:
“嘿!听我说!写《福尔摩斯》的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他竟然要上前线了!我本来还在想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前往战场干什么,但稍稍一想我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向沙皇复仇!向俄国复仇!他要帮助英国彻底地打败俄国!”
对于伦敦各大酒馆的这些常客们来说,米哈伊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
要知道,神秘、紧张、刺激的侦探故事已经不知道陪他们打发了多少时光,再加上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一直以来的好名声,酒馆几乎是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啤酒泼向空中。
“敬他活着回来!”
一个工人跳上凳子,高声喊道:“他可是个真正的大好人啊!我做梦都想进入他的工厂,我想为他干一辈子的活!他这样的好人一定要平安!”
“放心吧,他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去那种真正危险的地方?”
一位老水手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回道:“他肯定没什么事情,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期待他接下来连载的战争小说是什么样子,一定精彩、刺激极了!”
“希望他快点给我们写!”
“让他把沙皇写进小说里,写成最蠢的反派!哈哈哈,他一定会这么干的,沙皇看了估计都得气死,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将活活气死一位皇帝!”
这话一出,酒馆内顿时就是哄堂大笑,啤酒泡沫飞溅。
当类似的欢呼在伦敦的中下阶层响起时,在英国最顶级的圈子,即英国的贵族、将军、政客们那里,他们同样在讨论这件事,不过他们显然是疑惑居多:
“前往战场?意思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确实站在英国这一边?”
“那当然了,不然他还能站在哪边?只不过他这个人实在是令人有些恼火,之前我可没少邀请他。”
“我也是!天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算了,他站在英国这一边就好。你们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写什么吗?最好把我们的政治家、将军和议员统统以光辉的形象写进去。通过帕麦斯顿先生这次的政治手腕我算是明白了,公众舆论确实已经是英国政治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了。
他的书无疑能卖到整个英国、卖到大部分英国人手中。倘若谁能在他的书中以一个光辉的形象登场,那么对于接下来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可太有好处了……”
“对!还是得联系他啊!我在军中正好有点关系,可以托人照顾一下他。”
“我有个侄子正好买了官衔,可以多跟他打打交道。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的侄子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登上更高的位置了!”
……
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一期的《泰晤士报》同样来到了整个英国明面上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的手中,即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