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折辱,莫容清每每想来,都只觉心头绞痛。
她不想懦弱,亦不想认命,可更不愿为了自己而害了慕容秀。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慕容秀攥着慕容清的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坚韧,“只要阿姐相信,弟弟就一定有办法。”
“可是……”
慕容清不知慕容秀的底气从何而来,可看着弟弟灼灼的目光,她终究是不忍泼冷水,只是默默点头,“我信,阿姐信你。”
慕容清说着话,却不敢过多直视慕容秀的眼睛。
“不对。”
慕容秀轻轻摇头,手上力道更紧几分,“阿姐并未真正信我。”
“若是换作先前,我的确没什么法子。”
慕容秀声音低沉,“姓吕的虽是个投机的商贾,心眼子却有八百个,那老阉宦更是个隐藏极深的武道宗师,我稍有异动,他便有所察觉。只要我们还在他们二人的眼皮子底下,便是插翅也难飞。”
“既如此……”
慕容清蹙眉相询,心头愈发沉落。
既如此,便不是更没了脱身的希望?
“靠你我二人之力,的确不行,可若有人愿施以援手,便不一样了。”
慕容秀双眸微眯,风吹动马车厚重的遮帘,即便有人刻意不让他们抛头露面,可还是让他见到了外头的光景。
“何人?”
慕容清仍是不解,眼下早已离家千百里,却是不曾听闻有亲眷故旧居住在这甘霖城,便是有,想来也是不敢为了他们姐弟二人而去招惹朝廷官员。
见慕容秀笑而不语,慕容清思索片刻却是恍然,“莫非是那人……”
她的确想到了一人,当时她与之对视,还是慕容秀暗中授意,为了不让旁人起疑。
慕容清亦是记得那人的身量相貌,揣测道:“那位公子气质相貌确实非同一般,可说起本事,想来最多与那位佩刀游侠相当,怎会是你所说的暗藏手段的老太监的对手?”
“人不可貌相。况且,阿姐可是忘了,我那天生的禀赋,可不只有他心通。”
慕容秀指着自己那对连慕容清都不曾有的凤眸,当年跛脚老道人曾私底下与他说过,这对天生凤眸的妙处。
汝目中所见,实是人之气象,寻常人等,约莫是米粒之光,然有修行有成者,却似火炬熔炉,再到了那一品大宗师之境,便浑似那骄阳烈日,期间佼佼者,更可有一二异象傍身。
你问老道身上气象如何?呵呵,只消记得“天人”二字。何所谓天人?一品极境的陆地神仙亦不过算半个天人。
年少时的点拨一直历历在目,慕容秀虽不喜那老道留下的谶语,却没怀疑过老道的本事。
在被人当笼中雀所囚禁的一路,每每能有机会下车透风,慕容秀都会用这对天生异眸去环视周遭,以求得能有外人打破僵局。
一路所遇,大多只是平平无奇之人,却也有幸见得几位周身气运不同凡响的高人。
甚至于有一次,队伍路边暂歇,一名老妪带着几岁的娃娃路过,那老人明明只是穿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连脸上的皱纹都与那终生劳作与田间地头的乡下人一般无二,可慕容秀却好似见到一株参天古树,枝繁叶茂,竟是比之那有老猫打盹之态的老宦还要来的气象不俗。
他当即用他心通传话,求那老妪能施以援手救助他们姐弟二人,却被那老妪以个人命数为由摇头拒绝。
行至甘霖城附近,先前又逃脱失败,便是不想认命的慕容秀也一时间有些心灰意冷,只是习惯所故,甫一下车,他便将小饭馆前三道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惊鸿一瞥,慕容秀见到此生未见的恢宏气象,在一道白衣身影上,他见到了剑——一柄通体漆黑,深邃如渊,又带着三分邪气的剑影。
便是较之儿时所见的跛脚老道人,亦要胜之。
落座之时,慕容秀已然是心神动摇,情不自禁心生感慨,却不想竟是动用了他心通,被那白衣青年察觉。
唯恐身旁两个心思机敏之人看破端倪,他只能暗中授意慕容清抬眼,替他与那白衣青年对视。
“那般人物,若是愿意相助,解我姐弟二人脱困,不过举手之劳。”
慕容秀没有细说其中玄妙,只从容道,“昨夜听那朱三说过,姓吕的要在这甘霖城设宴款待老太监,方才又认了父子,当是会在这城里逗留些日子好续他们的父子之情。若这几日,那人也来了甘霖城,我们便有机会。”
慕容清知晓慕容秀从不妄言,一时间亦然兴奋地小嘴微张,眉眼间也有了几分鲜活神采。
可转瞬,她又眉头紧锁,满心焦虑,“可我们如今两手空空、身无长物,与那位公子素昧平生、毫无渊源,即便有幸重逢,又凭什么求他出手相助?”
“阿姐,你我二人身上,能被他人图谋的,还剩下些什么?”
慕容秀笑得有些凄凉,眼神却是坚定,“若真有幸得救,我慕容秀便是给人做牛做马回报恩情,亦是义无反顾,只求能让姐姐脱离苦海,得一自由自身。”
“不可。”
慕容清急道,“哪有牺牲弟弟委屈姐姐的道理?若真要以色偿恩,也定是我献身于人。”
“阿姐,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不认账了。”
慕容秀眼底凝重散去几分,竟是露出一抹狡黠笑意来。
“我怎会反悔……”
慕容清闻言先是脱口而出,随即一愣,方才后知后觉,继而双颊忽见两道红霞腾起,接着,竟是不由分说地赏了慕容秀几记粉拳,“好你个阿秀,都什么时候了,还戏弄姐姐。”
“妥了,妥了,阿姐手太重了。”
慕容秀作势抵挡着。
那辆被遮档得分外严实得马车里,已是有好些日子没传出这般欢快的语调了。
“以后可再不得胡说这些有的没的。”
慕容清到底是没敢真打,只是佯装捶打地轻拍了几下。
可经此一闹,常常因认命而默默垂泪的女子脸上,却是罕见地有了些光彩。
“不说了,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然那天生女子相貌、阴盛阳衰的男子,掩在宽袖下的脸却不见得有多少喜色,反倒是那对早已不见得有几分少年意气的眸子一片沉凝。
这天底下哪来的这般便宜买卖,由得他们姐弟二人讨价还价?
哪怕此番机缘成真,能挣脱牢笼终得自由的,大抵也只有一人。
……
随着两辆马车彻底没入人流,成为城池喧闹的一部分。
甘霖城下,白衣青年携着荷裙女童,与青衫书生,佩刀游侠一道,亦是迈进了在这北狄极富盛名的繁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