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江连横近期的种种举动,已经隐隐透露出江家未来的走向,但当这句话真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大家还是不禁有些发愣。
撤离奉天,去哪儿呢?
“美利坚。”
“美国好啊,昭昭天命,偏安一隅,外无强敌。不像欧洲,动不动就要打仗,人脑子打成狗脑子。而且,西洋列强当中,美国对远东的态度,算是最讲良心的了。美利坚,不错的,真不错。”
王正南小声嘀咕,却又不敢立刻表态,而是偷偷摸摸地察言观色。
毕竟,这不是从奉天去哈埠,拍拍屁股就走了。
此去路远,漂洋过海,另寻安身之处,以后很可能再也没机会重回故土,这对年近不惑的众人而言,谈何容易?
华人又很重视落叶归根,客死他乡之人,多半身不由己,真像刘雁声那般,此心安处是吾乡,实在是少之又少。
老广敢拼敢闯,雁声若在,必定会全力支持江连横的决定。
但此时此刻,大家却都沉默下来。
江连横左右看看,抬抬手说:“小姑,这里你辈分最大,你先表个态吧!”
薛应清不禁翻了个白眼,说:“你也知道,我早就有走的打算,至于到底要去哪儿,我其实无所谓,但是美国……我以前听客人说,那边好像不太欢迎华人。”
“你说的是《排华法案》吧?”王正南解释道,“这件事,我也有点了解,其实美国从来都没有禁止华人入境,他们禁的是劳工,学生、教师、商人,这些都是不禁止的,咱们总不至于要去美国扳道岔吧?”
“你能确定么?”
薛应清还是老派作风,始终对洋人心存猜忌。
王正南却来了精神,忙站起来说:“当然,你们不了解美国,我是知道的。在美国,Money is everything!只要你有钱,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敲不开的门,就算你犯了罪,给法院交一笔保释金,立马就能像没事人一样出来!”
“这不算贿赂?”
“不算,保释金合规合法,对咱们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王正南常跟洋人厮混,对英美等国的了解,即便是雾里看花,也远胜于江家的其他骨干。
薛应清沉默下来,仔细琢磨,不再搭腔。
紧接着,江连横又问:“国砚,你有什么想法么?”
赵国砚略显为难,很谨慎地说:“东家,我是觉得,咱们在自己的地盘儿上,都要受洋人的窝囊气,真要去了洋人的地盘儿,指不定还要被刮去多少油水呢。要走,我不反对,但何必非得去国外呢?”
“那你说,除了国外,还有什么好地方可选?”江连横问。
赵国砚想了想,说:“天津?”
“那是宗社党的老巢,九国租界,局势比奉天还要复杂,咱们带着家产过去,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江连横看得明白,现在已经不是晚清的局面了。
辛亥那年,天下大乱,能混起来的,就算混起来了,混不起来的,错失了机会,以后也很难有所作为。
而且,天津地面儿上,下野的寓公数不胜数。
这些人虽然大权旁落,但在官面上仍有影响力,江家过去,少不了处处打点。
怕就怕钱没少花,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除了京津,沪上青帮势大,江家也没法落脚,至于广府那边,内斗的情况恐怕远甚于奉天。
冷静想想,其实远东处处都是火药桶。
赵国砚不再提议,转而却说:“可是,咱老哥几个,连句洋文都不会说,去了那边,恐怕真就只剩下混吃等死了。”
“所以,你不想走?”
“我……听东家的安排吧!”
赵国砚对江连横固然忠心耿耿,他也愿意追随江连横去往别处,另起炉灶,但说到漂洋过海……
看得出,他其实有点不情愿。
这也难怪,江连横到时候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过上太平日子,他这个江家太保,还能有多少价值?
赵国砚想为江家做点什么,凭本事吃饭,而不是寄生于江家。
他有他的准则,就算江连横愿意养他,这碗饭吃得也是没滋没味儿,绝非大丈夫做派。
赵国砚说:“东家,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可以负责给大伙儿殿后。”
话已至此,江连横便只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东风,问:“你呢?”
张正东说:“那江雅和承业他们……”
“孩子先走,”江连横打断道,“以留学的名义,先去那边落脚,找好地方安顿下来,这样等到大家过去的时候,总不至于到处抓瞎。”
“那能行么,孩子才十几岁……”
“咱们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东风垂下目光,指尖在膝盖上反复敲打,尽管没说什么,但大家都能看出他的担忧和顾虑。
江雅和承业,是他一手带大的。
张正东这辈子,从没动过娶妻生子的念头,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毕生寄托。
王正南见状,劝道:“东哥,你不用担心,江雅过年都十七岁了,人家是大姑娘,而且又会说洋文,比咱们强!”
张正东搓了搓手,没说话,看起来有点舍不得。
江连横便说:“江雅和承业先走,总得有人照顾,到时候你跟他们先走吧,这是你嫂子的意思,除了你,她也信不过别人了。”
张正东一听,忙开口道:“那行,我没意见,我带着他们。”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问南风:“你的意思呢?”
“我肯定全力支持呀!”王正南笑道,“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父辈闯得了关东,咱们也能闯美国!”
南风的回答最干脆。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以后在美利坚的种种规划了。
江连横的神情依然平淡,随即转头望向西风,不料还没等开口发问,却被西风抢了先机。
“哥,咱们还没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