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江家大宅。
天气难得清朗,庭院内有麻雀鸣啭,阳光从窗外斜刺进来,照得满屋格外亮堂。
赵正北重新穿上军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欠起身子,冲江连横和胡小妍低声说道:“情况就是这样,督军署人事变动,我现在的正式职务是奉天省防军参议官。”
“还奉天省呐?”江连横笑了笑说,“现在已经不是奉天啦!”
赵正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叫顺口了,一时改不过来。”
胡小妍问:“那你以后还带兵么?”
“不带了,”赵正北摆摆手说,“参议官算是半个文职,我以后负责协助北大营新兵操练,其他待遇照旧。”
江连横和胡小妍互相看看,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若是放在过去,两人必定大失所望,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胡小妍柔声宽慰道:“有点可惜,不过以后离家近,常能回来,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赵正北垂下脑袋,点点头说:“都怪我当时太冲动了,上了那鬼子的套儿,否则也不至于被上峰革去了兵权。”
“嗐,干就干了,爷们儿的,不讲后悔!”江连横冷哼道,“再者说,鬼子再横,也管不到军方的人事任命,归根结底,就是少帅想趁这机会,整顿军政,全都换上自己的嫡系亲信。”
“差不多!”赵正北埋头细想,“像我这样的中层军官,转为闲职的人,其实还有不少!”
“以后只会更多。”胡小妍附和一句。
改旗易帜,张蒋结盟,少帅顿时有了底气,如今执掌东北大权,肯定要进行一番人事汰换。
“不过,有一点我没想明白。”江连横趁势问道,“小北,你当兵这么多年,到底算是哪一派的?元老派?陆大派?”
总而言之,肯定不是士官派就对了。
赵正北却道:“哥呀,那都是外人的说法,什么老派、新派、士官派、陆大派,在咱们军方眼里,其实就两样,要么是少帅的嫡系,要么不是少帅的嫡系,嫡系的捞到实权,旁系的转为闲职,就这么简单。我虽然在少帅手底下打过仗,但那是临时组编的,根本谈不上嫡系。”
“所以,最后连个参谋都没捞到,只能在省防军里当个参议?”
“没办法,我只是个上校军衔儿,又不是技术兵种,以后只能去训练新兵了。”
江连横和胡小妍相视一眼,低声宽慰道:“没事儿,咱以后都不用争了,平时糊弄糊弄差事,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赵正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这种权力更替的关键时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显然是最明智的做法。
然而,谁也没想到,奉天的人事变动会来得如此迅猛。
新历年初,老虎厅两声枪响,大家都知道少帅不是好惹的了。
杨常事件,拉开了东四省的权斗序幕。
事先没有任何人料到,老帅的肱骨重臣会落得这般下场,未经审判,未经表决,杨常二人便已命丧黄泉。
张少帅处决了最有可能威胁他统治地位的杨诸葛,并对外宣称:杨常二人,暗结党羽,勾结赤党,预谋颠覆国府。
东北仍然姓张,但这起事件却遗患无穷。
张少帅巩固了统治地位,却也因此而彻底得罪了士官派,甚至有不少军官认为,这是张少帅公报私仇。
要知道,近十几年来,杨诸葛堪称是东北对日政策的实际操手。
老张之所以能在东洋人面前撒泼耍赖,背后少不了杨诸葛居中调停,甚至可以说,整个奉军上下,最擅长跟东洋人打交道的就是杨诸葛了,如今杨氏一死,再无人能担此重任,双方之间的交涉,也少了一层润滑剂。
士官派虽然亲日,但不代表投日。
真要说谁是潜在的汉奸,恐怕元老派中的比例,远远超过士官派。
更不必说,经此一事,东北军政要员逐渐离心离德、背道而驰,再也无法凝聚起来了。
紧接着,奉天的军警宪特,各级衙署高层,纷纷迎来了大规模的人事变动。
江家苦心经营的军政人脉,再度遭遇重创,诸如廖长官、高长官、郭司令、洪爷等等,接连失宠,转为闲职。
阎王小鬼,俱是靠山,现在只剩下小鬼,阎王还得重新打点,能不能攀上关系,又要两说。
不出几日,衙门那边又传来消息,蒋二爷要退了。
蒋二爷隶属奉天警务处,正职是大西关分局大队长,虽是一线警力中的实权人物,但毕竟级别摆在那里,他离政治的距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正因如此,蒋二爷突然宣布辞职退休,才令黑白两道倍感意外。
提交辞呈的翌日傍晚,蒋二爷亲自做东,在德义楼大摆筵席,把局里的同僚和昔日的上司全都请过来,大家吃了一顿散伙儿饭,嘻嘻哈哈,醉眼朦胧,直到深夜才恋恋散去。
此后又过一天,江连横在聚香楼摆席设宴,单独请来蒋二爷,闲话家常,把酒饯行。
当晚,雅间里的桌面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美馔佳肴,可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只是频频举杯,拿话下酒。
蒋二爷脱下制服,换上一身便衣棉袍,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竟显得年轻不少。
江连横见了,不禁笑道:“二爷,四十多岁,正是打拼的年纪,我看你再干十年也不成问题,怎么说退就退了?”
蒋二爷摆了摆手,说:“现在退了,还能有点脸面,要是赖着不走,以后恐怕就要让人给撵出去啦!”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蒋二爷悄声说:“你看最近这几天,各个衙署,连着串儿地换人,说是要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其实呢?”
江连横摇摇头道:“那是扯淡!”
“对喽,什么整顿吏治,那不就是权斗的幌子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看这段时间,衙门里查出了多少事儿?这些事儿以前没有?上面的不知道?都是借口!我呀,还是趁早卷铺盖走人吧!”
归根结底,蒋二爷的屁股不干净,眼见着省府人事动荡,担心自己那点事被人查出来,索性借坡下驴,自己先撤了。
江连横对此也很理解,说着就把手伸进里怀,笑呵呵地掏出一份红包。
还不等说话,蒋二爷便斜眼瞥见了,登时撂下筷子,假模假样地问:“诶,江老板,你这是干啥?”
江连横说:“二爷当差十几年,过去没少帮忙,现在说要退了,我得表示表示。”
“拿走,拿走,我都退了,你还表示什么?”
“一点心意,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