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正月初五那天,奉天城热闹非凡,附近村镇的乡民纷纷涌入城中欢庆。
皇寺广场开了庙会,各式小吃,琳琅满目;小河沿儿那块杂巴地,也有不少江湖老合撂地卖艺,文武行当,乱中有序,互不干扰;小西关和南市场之类的商业区,各家店铺同时开业,更是人声鼎沸。
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细听那一阵阵叫卖声,曲调悠扬,颇有些耳熟,原来二十多年沧桑岁月,许多老把戏始终不曾改变。
“阴阳五行,十卦九灵,铁口直断,福祸分明~”
“父老乡亲瞅好喽!常言道:保命的枪,舍命的刀!今儿咱们师兄弟路过奉天,给大伙儿耍一出单刀破花枪,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祖传神药,金枪不倒,路过的爷们儿别害臊,咱没病得补,有病得瞧,神仙方子,灵丹妙药,苞米杆子变炮管儿,谁用——他妈的谁知道!”
“糖葫芦嘞,冰糖糖葫芦~”
“爹,你给我买串儿糖葫芦吧!”
“这倒霉孩子,哪有闲钱给你买糖葫芦,听话,看看就得了!”
“靠边儿,靠边儿,说你呐,你他妈瞎了还是咋的?”
人群中突然传来几声呵斥,却见三五条壮汉,簇拥着一位四十多岁的恶霸,骂骂咧咧地推搡行人。
这位爷个头不矮,身穿棉袍,头戴一顶鼠皮帽子,手里盘俩核桃,大摇大摆地横行过市。
旁人见了,觉得不是善茬儿,就赶忙四散躲避,让开一条路,直到那几条壮汉走远了,才又合拢起来,指指点点,悄声议论。
“哎我说,他是谁呀,这么横,不会就是奉天城的江老板吧?”
“别胡说,那是开当铺的穆逢春。”
“他也算个人物?”
“怎么不算,人家开当铺的抵押借款,玩儿的就是高利贷,谁家放高利贷的,不得雇几个催债的打手?”
“扯淡,他家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打手,算个狗屁人物!”
“嘿,那是因为有江连横在奉天镇着呀!要是没有江连横,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称王称霸呢!你看南城的汤文彪、十间房的曾守义、小河沿儿的赖爷、开赌场的何边夏,就算是之前那个叶知秋,那也不是善茬儿呀!”
“嗐,都是瞎胡闹,前几年的秦怀猛怎么样,还不是折了?”
众人乱哄哄说长论短,没一会儿,就有好打听的凑过来,小声提醒道:“哥几个,把嘴都看住了啊,穆逢春刚才过去了吧?我来前儿,正好撞见汤文彪和曾守义也往那边去了。”
“往哪边儿去?”
“南市场呀!”
今日省城人满为患,总有些爱凑热闹的,一听这话,感觉要出乱子,便也纷纷朝南市场赶了过去。
却说穆逢春等人,由打皇寺广场朝南边儿走去,一路上晃晃悠悠,也碰见了不少线上的朋友,临近松风竹韵时,熟脉更多,汤文彪和曾守义等人自不必说,甚至就连外县的几个流氓头子,也都在场。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互相碰了面,当街拜年庆贺,好像都是赶巧儿来的。
“汤爷,过年好哇!”
“哎哟,这不是穆老板么,您也好哇!”
“老曾,你也来啦?”
“出来晃晃,真是巧了,过年好,过年好。”
实际上,哪有那么多赶巧的事儿?
这几位地头蛇,都是听说了线上的消息,知道江家有坎儿,所以才特地赶过来观望观望。
却说“松风竹韵”上个月得到官府许可,特批恢复经营,但时间赶在年根底下,生意难免有些冷清,如今正月初五,才算正式开张。
天刚蒙蒙亮,店门口就刮起了几串儿鞭炮,噼里啪啦,一通乱响,除了崩穷的老令儿,也算是去去晦气,又通知了几位老主顾过来捧场。
当然了,大过年的,再有瘾的臭点子,也不好意思在正月里眠花宿柳。
不过,会同几位友人,来这儿吃几杯花酒、打打麻将、听听小曲儿,倒也无伤大雅。
江老板的面子嘛,该给还是得给。
待到上午时分,松风竹韵早已满坑满谷,离得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店门口又戳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庆祝祖国统一,来客赠饮花酒。
汤文彪等人没打算进去,走到八卦街附近,便停下脚步,互相尴尬地笑了笑,不说,就那般抻脖张望。
却见康徵带人站在门口的台阶儿上,满脸堆笑,迎来送往。
“怎么没看见薛掌柜呢?”
众人略显困惑,忍不住左右顾盼。
恰在此时,大街西侧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却见二十几条壮汉从租界方向走过来,身边还有七八个东洋浪人,看那架势,正是直奔这边而来。
“闪开!去你妈的,没长眼呐?”
几声呵斥,人群纷纷散开,又有好事者随同而至。
康徵见状,立马回身冲哩哏楞和楞哏哩低声吩咐道:“人来了,叫老刀他们准备准备。”
兄弟俩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回店里通报。
康徵说完,再转过头时,却见那伙人已经走到店门外的大街上,于是快步相迎,拱手笑道:“嗬,几位爷,过年好,您恕我眼拙,怎么感觉您几位有点面生呢?”
为首那人拍了拍胸脯,高声喝道:“听好喽,舒占奎,以后叫我奎二爷!”
“好好好,奎二爷,您几位今天来的不巧,小店客满了,要不您再去别处转转?”
“不打紧,哥几个拼个桌就成啦!”
舒占奎一边说,一边迈步就要硬闯。
康徵连忙拦住,笑着说:“奎二爷,您要是人少,我也不是不能跟其他客人商量,可您这二十多号弟兄,哪有这么拼桌的呀,大过年的,您多多担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