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杀武田信的计划落空以后,徐云卿便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
江连横恼怒之余,只好胁迫他为内应,派人去徐家工厂打砸一通,趁乱杀了几个宗社党打手,聊以泄愤。
紧接着,江家陆续制定了几个刺杀计划,却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未能成功。
在此期间,双方又爆发了十数场小规模械斗,江家也是输多赢少。
原因在于,江连横患得患失,为了确保一众妻眷的人身安全,总是把最精干的打手留在身边看家护院。
如此一来,外面的纷争,自然常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不过,这种决策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
无论城中械斗如何激烈,胡小妍和江雅等人,都始终没有受到殃及。
同时,江家也趁此契机,陆续出手了外地的生意投资。
待到这年夏季,奉天省的生意也几乎全部出售,只有城内的几处房产店铺尚在手中,倒也无所谓了。
弊端在于,江连横出走奉天的消息,也随之传得沸沸扬扬,线上的合字便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接连数月,城中械斗事件时有发生。
当然,这只是东四省华洋冲突的缩影。
事实上,自打东北改旗易帜以后,东洋人的挑衅行为就没停过,大到军政两界,小到地主商绅,都不能幸免。
形势的转机,也发生在这年夏天。
彼时,江雅高中毕业,江家正式启动移民计划。
相应的,江连横也下令暂缓摩擦,一心一意想要先把儿女送出国门。
变数不止于此,待到是年夏末,战争的阴云也彻底弥漫开来。
蒋氏奉行国际讨赤浪潮,主张对北方采取强硬态度,鼓励且支持张少帅收回中东路权。
二人在北平会晤,宁府的调子起得很高,张少帅也乐于开战立威,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先后扣押毛子的铁路职工、强制解散其职工会、扣押或驱散对方外交官吏……
凡此种种,终于惹恼了莫斯科,战争自然也是不可避免。
这种大事,又怎么少得了学生参与?
张少帅的决定得到了全民支持,他近乎成了民族英雄,学生们甚至自发声援省府,散发传单,支持回收路权。
奉天基督教青年会自然极其活跃,这便又牵扯到了江家大少江承业。
彼时,江承业已经入会一年多,成为星期三会的会员,也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
他似乎通过了某种考核,终于在某天傍晚,收到了来自程怀瑾的另一份邀请。
“承业,我们这周末有个学习小组,你要来参加么?”
“学习什么?”
“你来就知道了,我们请了两个留学生,一个从巴黎回来,一个从莫斯科回来,名额有限,我觉得你应该来听听。”
“好吧,到时候我去看看。”
江承业还是那么随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直都很好说话。
于是,待到周末那天,他便如约去了青年会。
程怀瑾把他带到阅览室,并关上房门。
江承业抬头一看,却见阅览室的人数比平常要少,虽然多数都是星期三会的会员,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
室内总共只有二十来人,熟悉的面孔屈指可数,唐爱国算是其中之一。
大家互相介绍,随后各自落座。
程怀瑾站在桌椅之间,说了几句开场白,接着就向众人介绍了两个新面孔。
留法那人姓刘,看样子已经三十来岁了,大背头,根根立,操着满口南方腔调;留苏那人姓王,相貌也不年轻,说话喜欢引经据典,人也略显死板,常常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其余人等,大多都是学生,见了留洋派,眼里便有些艳羡的神情。
程怀瑾说:“今天,两位老师过来,主要是给大家分析一下时局,以防大家误入迷途……”
“什么时局呀?”有学生问。
程怀瑾正要解释,两个留洋派便站起来说:“同学们,我想先问问大家,张少帅现在准备回收路权,大家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嘟囔道:“回收路权,利国利民,这还有什么可讨论的?”
“你看看!”留法生笑了笑,“这就是我们不远万里,来到奉天的目的——回收路权,绝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它的性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阴谋!?”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甚至就连江承业也不禁皱了皱眉。
“回收路权,天经地义,那北满铁路本来就是不平等条约,怎么还成阴谋了?”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留苏生却说:“这就是眼界的问题了,你们以为,回收路权是为了百姓着想?大错特错!这是蒋氏勾结英美,试图迫害劳工的铁证,是给帝国主义的投名状,是不容置疑的反动行径!”
众人惊呼:“没听说过,把自己国土上的东西收回来,怎么还成反动了?”
江承业埋头不语,脑海里推磨似的想了一圈儿,也没转过来。
有热血青年听不下去,登时拍案而起,指着两个留洋派,大声质问道:“照你这么说,那铁路还不能要回来了?”
“我看没这个必要!”留苏生说,“就算把路权收回来了,也是给那帮官僚敛财,倒不如交给北方管辖!”
“简直就是扯淡,你这不是汉奸卖国贼么!”
众人议论纷纷。
显然,就算是学生,也没糊涂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未曾想,留法生却说:“狭隘,太狭隘了!劳工没有祖国,何谈汉奸卖国贼?你们这么想收回路权,我倒想问,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劝大家不要被狭隘的民族情绪所裹挟,眼界要开阔一些,格局要高远一些,亲不亲,什么分,难道还不清楚么?”
“有道理呀!”
唐爱国左顾右盼,悄声嘀咕道:“咱们在这卖力吆喝,最后回收路权,还不是让那帮贪官污吏捞油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