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当空,苏家大宅。
后院儿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江连横和苏文棋正在抄手游廊里并肩徘徊。
今晚,整座大宅显得格外冷清,除了前院看门的打更老汉,不仅没看到苏家妻眷,甚至就连佣人仆从也都不见踪影。
大年初二,苏夫人带着孩子回娘家走亲戚去了,家中无事要忙,苏文棋索性就给佣人放了两天假。
若不是江连横事先通知,约好了今晚见面,恐怕他也不会回来。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
江连横忽然问:“苏兄,你儿子去美国留学的入境申请,办得怎么样了?”
苏文棋说:“一开始也拖了几天,不过问题不大,现在已经拿到了签证,等出了正月以后,差不多就该登船走了。”
“买好船票了么?”
“还没有,现在订不到,等过两天再说吧!”
“准备选哪条线路?”
“我估计,应该是从营口登船,转到天津港,再去美国吧!”
苏文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江连横的脸色,紧接着又问:“江雅和承业的入境申请,办得怎么样,还顺利么?”
江连横摆了摆手,叹声道:“两个孩子的申请倒是挺顺利,但我和小妍这边……已经被连续驳回两次了。”
闻听此言,苏文棋立刻猜出了他的心意,便很直接地问:“你是想,让咱们两家的三个孩子,一起登船去美国?”
“方便么?”
江连横忽然有点心虚,毕竟以他目前的状况而言,奉天城的顶级豪绅,都巴不得离他远点。
然而,苏文棋却笑着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老实说,孩子们在那边能有个伴儿,咱们当爹的,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我是怕连累你家苏润呐!”
“唉,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你出手相救,苏润现在没准是个孤儿,我们苏家,估计也早就被人吃了绝户了。”
“你应该知道,宗社党跟我不对付,他们又有鬼子帮忙,武田信本身就是南铁调查部的理事——”
“我明白,大不了,那就别坐火车,干脆开车把孩子们送到营口就是了。”
江连横闻言,心头感慨,沉默许久,却只长叹了一口气。
苏文棋见状,不禁问他怎么了。
江连横便停下脚步,左右看看,随即很严肃地说:“苏兄,我跟你讲实话,我感觉我恐怕是走不掉了。”
苏文棋愕然,埋头沉思片刻,也点点头说:“现在东北局势紧张,美国领事馆对奉天商绅的审核收紧,想走,的确不太容易,但你也不用太悲观,等江雅在那边拿到了身份,你还是有机会的。”
“就怕时间不等人呐!”
“那倒是,但现状看起来还没那么紧迫,至少那些实权大员,都还没开始转移财产呢!”
仔细想想,这话确实也有一定道理。
江家预感情况危急,那是被宗社党和武田信联合其他帮派给逼的,而放眼整座奉天城,情况似乎还有缓和的余地。
最直接的证据,即是东北军的一众高级军官和实权大员,都还没有轻举妄动,也没开始尝试转移家眷财产。
尽管很多人都已认定,东洋与华夏,两国之间必有一战,但这场战争什么时候开打,却又没人能说得清楚。
当然,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两国之间虽有摩擦,但整体而言依旧是竞争关系。
倘若贸然开战,结果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相比之下,江家已经算是极少数的先行者了。
苏文棋的宽慰,并非毫无道理。
然而,江连横却说:“不管什么时候开战,武田信想让我死,宗社党想找我报仇,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们不会让我离开奉天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我大概是走不了了。”
苏文棋默默听罢,忽又想起什么,便问:“前段时间,我听说……赵国砚死了?”
江连横点了点头,即便是面对苏文棋,他也不肯透露有关赵国砚的实情。
苏文棋叹声道:“国砚不错,可惜了。”
“国砚是我的右手,雁声是我的左手,现在这两位都他妈的走了。”
“家里还是一条心么?”
“早就不是了!”江连横冷哼一声,“我怀疑家有内鬼,但现在这种情况,我根本就没法彻查到底!”
苏文棋点点头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严查内鬼,就是自乱阵脚,搞不好,还会寒了无辜弟兄的心,难办呐!”
“没错,这种事情,就只能靠我自己,不能让弟兄们互相盘查。”
“不查,就还能勉强维持下去;严查,真查出点什么,那就是大厦崩盘了。”
“正月初五那天,我要典鞭开会,跟线上的合字盘道盘道。”江连横又负手走了起来,“内鬼这种人,说穿了就是不信我还能起势,只要我还能起势,他们就能老实下去。”
“然后再去挨个追究?”
“当然,我平生最恨叛徒!”
没想到,苏文棋却摇了摇头,说:“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如果你真能把势头给扳回来,那就不该再去追究了。”
“我不懂什么叫理性,”江连横目露凶光,“我只知道,办事不能拖泥带水,该杀的,一个不留。”
苏文棋默然无话,早知道江连横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自然也没打算枉费口舌。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种性格,让江连横把路给走窄了,到如今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沉默片刻,苏文棋又问:“这次典鞭,要来多少人?”
“只要是在线上混的,全都参加。”
“是么,像这种事情,应该要提前跟衙门备案吧?”
“那当然,我已经提前跟黄处长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