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议事厅,一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地,才又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议论起来。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挺江派如曾守义、程庆元等人,悬着一颗心,生怕待会儿要闹出乱子;折中派如山东帮、直隶帮、何边夏、马兴回、莫维新等人,虽是寡言少语,心里却也疙疙瘩瘩,总觉得瓢把子坏了线上的规矩。
倒江派更不必说,一个个鼻孔朝天,心不服气不忿,俩眼直勾勾地盯着江连横看。
俄顷,穆逢春冷哼一声,怪腔怪调地问:“东家,你这算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恕我直言,我还真就是没听明白!”
穆逢春擤擤鼻子,接着又说:“今儿是大年初五,你说你要典鞭开会,大家捧场,该来的都来了,你刚才又假模假式地让大家发言表态,哥几个也全都照办了,结果你现在又要搞一言堂?你这不是拿咱们大伙儿逗闷子嘛!”
倒江派纷纷点头,汤文彪随即附和道:“穆老板说的在理,典鞭大会,本来就是讲茶盘道的场合,大家畅所欲言,图的是平息纷争、以和为贵,不然还开会干什么?东家这么干,恐怕不符合线上的规矩吧?”
“规矩?”
江连横笑着站起身,面朝倒江派会众径直走去,海新年连忙跟在身后,自是寸步不离。
“你们也好意思跟我谈规矩?”江连横语气平淡,脸上不挂相,看不出丝毫恼怒,“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几个,当年来找我靠窑,又是拜码头,又是交拜帖,你们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众人面露尴尬,不是忘了,而是没脸再提。
江家鼎盛之时,赶来靠窑沾光的流氓头子不胜枚举,磕头跪拜,歃血为盟的江湖礼仪,自然不能免去。
从今往后,东家在上,某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若背誓,三刀六洞,动心起念,人神共诛。
这就是他们当年说过的话,原本没人当真,但如果非要上纲上线,拿江湖规矩压人,这些誓词便又派上了用场。
倒江派自知理亏,方才的嚣张气焰便也随之退去三分。
紧接着,便有人起身道:“我说过的话,从来不反悔,但是东家你也得尽到瓢把子的责任,你要是真能摆平鬼子闹事儿,这份子钱,我该交多少交多少,大家可以作证,要是少了一个大子儿,东家拿刀把我砍三段儿,我也不带叫屈的!”
江连横朝他瞥去一眼,点点头道:“行啊,你当年说过,为了江家可以赴汤蹈火,现在我挑大旗,鬼子敢来城里闹事儿,我上,输了死了,听天由命,你跟不跟?”
那人面容一僵,犹豫了半晌儿,竟也没敢表态。
江连横不禁冷哼道:“我这个身价,都没说怕死,你先怕了?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赴汤蹈火?你当年到底是来靠窑的,还是来认爹的?你要是来认爹的,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头拜年,今后不仅不用你交份子,我还给你包个红包,咋样?”
那人气得干张嘴,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穆逢春见状,连忙把话题扯回来,却道:“东家,此一时彼一时,你总抓着过去不放,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行啊,你只要承认,你当年说的话都是放屁,那我就不追究了。”
“你——”
穆逢春压住性子,尽可能地煽动旁人,左顾右盼道:“当年的鬼子可没这么嚣张,我也没那份远见,现在情况变了,规矩就得跟着变,这就叫与时俱进,咱们来这典鞭讲茶,为的就是重新立规矩呀!”
汤文彪连忙说:“那对那对,现在都讲进步,国家进步了,学生进步了,咱们也得跟着进步!”
众人默默点头,舆论似乎有所逆转。
江连横对此早有预料,便不慌不忙地说:“我算是看出来了,哥几个所谓的进步,就是想把我给换了,对吧?”
穆逢春冷哼道:“我是对事不对人,瓢把子在道上分量重,向来是能者居之,你要不行,那就得趁早下来。”
“我下来了,谁去当龙头瓢把子?”
“这个……这种事儿,可以让大家商量着来嘛!”
“我看不用商量,就你了,怎么样?”
穆逢春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江连横突然掏出手枪,紧接着“哐当”一声,按在了交椅旁的小茶桌上。
驳壳枪的份量不轻,猛地摔在桌面上,吓得众人大惊失色,生怕枪支走火误伤。
更离谱的是,这一套举动做完,穆逢春身后那位心腹弟兄,竟然愣是没反应过来,如今再要有所反应,却又显得毫无用处,因为那把枪已经放在桌面上、离了手,真要开壳,穆逢春恐怕早就死了。
主持会议的金点见状,急忙站起身,本想上前劝解两句,不料却被海新年抬手打断,示意他在原位坐好别动。
众人半张着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瞠目结舌地望向茶桌上的驳壳枪。
“姓穆的,看见没有?”
江小道朝那头把交椅抬了抬下巴,咧嘴笑道:“你今天一枪把我崩了,那个位置,你的了!”
众人惊骇不已,却见穆逢春眉心一跳,冷着脸问:“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闻听此言,倒江派会众互相看看,眼里虽有些顺势而为的苗头,但仔细想想,终究还是没有意气用事。
大家都不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开枪杀人是要落下口实的,何况会馆门外还有那么多围观群众,以及官府巡警维持秩序,逞一时之快,恐怕只会掉入圈套。
当然了,这是好听的说法,显得众人考虑周全。
归根结底,流氓就是流氓,不是胡匪,贪生怕死才是这些人的底色。
穆逢春盯着驳壳枪,沉吟半晌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儿,低声说:“这算怎么回事儿?我是来开会的,不是来杀人的,逞凶斗狠,不是咱们体面人的所作所为。我当不当瓢把子无所谓,我听大伙儿的意见,举手表决!”
“举手表决?”江小道冷笑两声,“老子十三岁出来混,今年四十一,我他妈就没听说过,哪个龙头瓢把子是靠开会选出来的,你们之前,谁给我投过票?”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江小道又问:“怎么,难为你了?要不这样,你今天冲我开一枪,我死不死另说,但凡我要是眨一下眼,我这就跪下来拜你当东家!”
穆逢春别过脸去,不声不响。
江小道见状,却又贱兮兮地在他脸上轻拍两下,笑着说:“别不说话呀,你刚才那股劲头儿呢?不会是只敢仗着群胆群威吧?这点种都没有,就想把我给赶下去?”
穆逢春心里直犯膈应,又被当众羞辱,再也压不住那股邪火,当即打开江小道的手,拿着驳壳枪便窜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