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讷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应天府正月的夜晚,没有北方的严寒,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冷。
驿馆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可孔讷无心欣赏。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那本新学教材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跳,映出封面上‘新学入门’四个字。
字是楷书,端端正正,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凌厉。
随行的三位孔家族人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孔希哲,孔讷的堂叔。
孔思文,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
孔武,孔讷的族弟,是孔家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孔讷。
“怎么样?”
孔希哲率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孔讷在桌边缓缓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眉放下。
“谈了。”
“谈得如何?”
孔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比我想的难对付。”
孔希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怎么说?”
“我问他新学是要跟儒学并列,还是要取代儒学。他说,新学不取代儒学,但必须入官学,必须入科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孔思文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孔武的眉头皱了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入官学?入科举?”
孔武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这是要让新学跟儒学分庭抗礼?”
“不止。”
孔讷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说,天下的学问不该只有一种。会写文章的人能做官,会算账的人、会治水的人、会看病的人,也该能做官。他说这叫——唯才是举。”
“唯才是举?”
孔武冷笑一声:
“曹操当年也说过这话。结果呢?用人唯亲,天下大乱。”
孔讷没有接话。
孔希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儒学不是不好,但儒学不是万能的。它教不了人怎么造火炮、怎么治瘟疫、怎么算赋税、怎么修水利.......”
“这是张飙那疯子的话。”
孔思文忽然开口:“不是吴王自己的话。”
“是。”
孔讷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吴王是张飙的徒弟。他对他师父唯命是从。”
孔希哲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道:
“你问他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了吗?”
“问了。”
孔讷道:“他说陛下还没同意他开设新学馆的请求。”
“还没同意?”
孔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说,陛下还在犹豫?”
“未必是犹豫。”
孔希哲摇头:
“陛下是什么人?他要是不想办,一句话的事。他没同意,但也没拒绝。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孔武愣住。
孔希哲看着他,目光幽深:
“吴王办新学馆,动的是官学,动的是科举,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根基。这么大的事,陛下不会自己拿主意。”
“他要看看,孔家是什么态度。孔家要是认了,他就顺水推舟。孔家要是不认——”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片刻,孔武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我今天在驿馆门口,好像看见南宗那边的人了。”
孔讷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南宗?”
“对。衢州孔家的人。我远远看了一眼,像是孔彦绳。他是南宗那边的头面人物,轻易不出门的。这时候来应天,怕是不简单。”
孔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孔。
从南宋开始,孔家就分成了南北两宗。
北宗在曲阜,世袭衍圣公。南宗在衢州,虽然也世代受朝廷恩宠,但地位远不如北宗。
可南宗有一个北宗比不了的优势——
【他们在江南。】
江南的读书人最多。
南宗依托江南士林,几百年来根基深厚,虽然名义上尊北宗为大宗,可实际上,他们才是孔家嫡系。
因为南宋时期的‘衍圣公’,是跟着南宋皇帝一起去的。
而且,江南的书院、学子、官员,跟南宗的关系比北宗近得多。
如果南宗在这个时候倒向新学……
孔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南宗的人来应天,未必是为了新学。”
孔思文沉吟道:
“万寿宴在即,各地藩王、勋贵、大臣都往应天赶,南宗派人来贺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孔彦绳亲自来了。”
孔武插嘴道:
“他不是普通族人,他是南宗那边的主心骨。他亲自来,能是只为了贺寿?”
孔希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武的顾虑是对的。”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我们在曲阜,靠的是朝廷。他们在衢州,靠的是江南。朝廷要办新学,我们得拦,因为新学动了我们的根基。”
“可南宗不一样,他们要是觉得新学能帮他们夺回大宗,他们不但不会拦,还会凑上去。”
孔武一拳砸在桌上:
“他们敢!”
“他们怎么不敢?”
孔希哲看了他一眼,道:
“南宗被我们压了几百年,你以为他们心里服气?他们只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们能不动心?”
孔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孔思文捻着胡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希哲说得对。南宗的事,不能不防。但现在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新学。”
说完,他看向孔讷:
“你刚才说,吴王邀请你明日去校场观看试炮?”
“鸿门宴。”
孔讷还没回答,孔武就冷哼说道:
“他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未必。”
孔希哲摇头:
“吴王要是想给下马威,今天在王府里就能给。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让我们去看试炮,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新学到底能干什么。”
“那咱们去不去?”
“去。”
孔讷的声音很平静:
“不去,就是怕了。孔家在这时候,绝不能怕。”
孔武点点头,不再说话。
孔讷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七叔公。”
他转过身,看着孔思文:
“那些书院的山长,都联系上了吗?”
孔思文点了点头:
“都联系了。山东、北直隶、河南、山西,每个省的书院,都递了消息过去。连带新学的事也说了,他们都表态,要誓死捍卫圣学。”
孔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新学教材上。
“吴王今天给了我这本新学教材,让我翻开看看。”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你们猜,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三人凑过来,借着烛光看去。
只见扉页上印着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孔思文的瞳孔猛地收缩,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孔希哲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目光锐利得像刀。
孔武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发抖。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横渠四句。”
孔思文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
孔讷把书放下,声音很低:
“横渠先生是儒学宗师,这四句话,是儒学的最高理想。可他把这四句话印在新学教材的第一页——”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要把新学包装成儒学的继承者,甚至取代者。
“为往圣继绝学……”
孔武喃喃地念着这五个字,忽然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往圣是谁?是孔子,是孟子,是董子,是朱子!他张飙一个疯子,他配吗?他朱允熥一个黄口小儿,他配吗?!”
“小武。”
孔思文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孔武的怒火。
孔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再说话。
孔思文看向孔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讷儿,你怎么看?”
孔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本新学教材,看着扉页上那四行字,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吴王的野心,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新学不取代儒学,可他把横渠四句印在第一页。”
“他说新学只是补充,可他要让新学入官学、入科举。他说他不急,可他明天就要让我们去看试炮——”
话音落下,孔讷便抬起头,看向三人:
“他是在告诉我们,新学不是儒学,但新学能做到儒学做不到的事。他是在告诉我们,新学不需要取代儒学,新学只需要证明自己比儒学有用。”
“他是在告诉我们——识时务者为俊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孔希哲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孔思文捻着胡须,手指微微发抖,可面色依然平静。
孔武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孔思文才开口:
“讷儿,你打算怎么办?”
孔讷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先看完明天的试炮再说。”
“然后呢?”
“然后——”
孔讷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将奏疏递上去,请陛下圣裁。”
“陛下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就不是孔家的事了。是天下读书人的事。”
孔思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夜色更浓了。
梅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孔讷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们说,南宗那边,会不会去找吴王?”
孔希哲思忖了片刻,点头道:
“会。而且就在明天。”
孔讷的拳头捏得微微泛白。
“南宗……”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当年宋室南渡,他们留在衢州,我们去了曲阜。几百年了,他们一直不服。”
“不是不服。”
孔希哲纠正他:
“是不甘。衍圣公的爵位在我们手里,朝廷的恩宠在我们手里,天下读书人的敬仰也在我们手里。他们有什么?有几间破祠堂,几亩薄田,几个死心塌地跟着他们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