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沈家别院。
沈文远正在喝茶。
茶是明前龙井,今年新贡的,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他端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管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老爷,张飙到松江了。”
沈文远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下道:
“什么时候的事?”
管家答道:
“昨晚,坐马车来的。带了燕王府的两个殿下,还有三百亲卫。进城就直接去了钦差行辕。据说钱知府带着松江大小官员去迎接他,想给他接风洗尘,都被他随口打发了。”
“哦?”
沈文远眉毛一挑:“连钱德开都吃闭门羹了?”
“是啊,那张飙说要见世子殿下,他们连话都没说两句!”
管家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世子殿下的伤是张飙亲自处理的。太医院的刘文泰和方贤都在旁边看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张飙还用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药,世子殿下的烧已经开始退了。”
沈文远终于抿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还有呢?”
“今早张飙去了松江府衙,在刑房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倒是蒋瓛跟在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沈文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张飙能从陈贵嘴里问出什么?蒋瓛审了两天都没审出来,张飙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审出来了?
他忍不住追问道:
“那张飙在刑房里做了什么?”
“不知道。蒋瓛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只有张飙和刺客在里面。连锦衣卫的百户都没让进。”
沈文远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备车。去财神殿。”
“老爷,这时候出门……”
“再不去,就晚了。”
沈文远的声音不大,可管家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寒意,不敢再劝,连忙转身去备车。
.......
两个时辰后,财神殿后殿。
八把椅子,又坐满了人。
这一次,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客套,甚至连茶水都没人碰。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铁青,有的苍白,有的发灰,像一屋子病人。
沈文远坐在主位,环顾众人,开门见山道:
“张飙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恐慌。
“他不是在诏狱死牢吗?怎么会出来?!”
文徵德的声音又急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道:
“江南发生了这么多事,又有燕王世子遇刺,以陛下的性格,这是对他极大的挑衅。他自然要派个不同寻常的人来。而张飙,就是最佳人选。”
“可恶!”
文徵德咬牙切齿,脸色涨得通红,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史炳则看向沈文远,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去见陈贵了?”
“见了。不到一炷香。”
史炳心头一动,但没有立刻接口。
钮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可他的手指却不断敲击着椅圈。
顾绍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沈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浓了,可他面不改色:“诸位,说说吧,怎么办。”
“怎么办?”
文徵德第一个跳起来:
“还能怎么办?张飙是来查案的,查的是前朝余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刺客又不是咱们的人,密室也不是咱们的,咱们怕什么?”
没有人接他的话。
文徵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了一圈,又落回了地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不甘的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史炳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文兄,你每次都这么激动,真没事瞒着咱们?”
文徵德猛地转过头,怒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自作聪明,搞什么渔翁得利。”
“你——!”
“行了。”
沈文远有些不悦地喝了一声。
文徵德咬着牙,不再说话。
史炳也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而这时,钮进忽然睁开眼睛,沉声道:
“张飙手里有账册。”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你是说,他想用那些账册对付我们?”
文徵德忍不住问道。
钮进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沈文远身上,像在等他的反应。
沈文远面色如常,却没有开口。
钮进又接着道:
“关于那些账册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干净了。即使他有账册,也死无对证。可他是个疯子,万一他拿那些账册在江南胡编乱造,我们就麻烦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这该如何是好?我们与那疯子无冤无仇,何必这样?”
“没有证据,他怎么敢动我们?还有王法吗……”
“哼,他打算与整个江南为敌吗?哪怕是陛下,也不敢轻易对付我们……”
七嘴八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不怕蒋瓛,因为蒋瓛只会用刑,只会抓人,只会杀人。
可他们怕张飙,因为张飙不只会这些,还会造势。
当初在武昌,他就是这么搞垮楚王府的。
“安静——!”
沈文远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环顾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去:
“账册的事,不用急。张飙早就截获了那些账册,为何迟迟不对我们发难?包括陛下,也没有因为账册问责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账册的内容不足以动摇我们的根基。”
“可是。”
顾绍庭忽然开口:
“沈叔。张飙手里的账册虽然不全,但上面记着的东西,足够把咱们九家中的两三家送进诏狱。现在的问题是,那两三家是谁?”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账册上记着谁家的账最多?谁家的把柄最大?谁家会最先被张飙盯上?
可惜,没有人愿意承认,因为承认的那个人,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最后还是史炳打破了沉默:
“不管是谁,张飙还没有动手,咱们不能自乱阵脚。这里是江南,不是应天府,他张飙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钮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史兄,你忘了魏国公那五千京营士兵了?”
史炳愣住。
钮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张飙在应天府办的那些案子,楚王的案子,齐王的案子,胡充妃的案子,他什么时候一个人过?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你还觉得他不可怕吗?”
史炳的脸色变了。
钮进继续道:
“我说这些,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想告诉诸位,别让那些账册成为我们的突破口,也别瞒着我们,还有没处理的人和事。否则,张飙一旦动手,死的是我们所有人。”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文徵德坐在椅子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文徵德怕。
他不是怕张飙,是怕账册。
因为文家的账,是最说不清的。
那些从江南运往北方的粮食,那些从北方运往江南的盐引,那些经过文家之手、流向四面八方的大笔银子,每一笔都记在账册上。
而张飙截获的那些账册,文家居多。
“好了,账册的事,先放一放。”
沈文远出言打破了沉默: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账册,是张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飙跟蒋瓛不一样。蒋瓛是条疯狗,只会咬人。可张飙是只狐狸,他会算计。他来松江,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挖根的。他要挖的,不是刺客的根,是咱们的根。”
殿中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咱们怎么办?”
文徵德的声音发颤:“就这么等着?等他来挖?”
“不等。”
沈文远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张飙要查,就让他查。刺客的事,跟咱们无关。密室的事,跟咱们无关。前朝余孽的事,也跟咱们无关。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可事实不一定有用。张飙会不会用这些事做文章,才是关键。”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拦张飙,是让张飙没空查咱们。”
史炳的眼睛眯了起来:“沈兄的意思是……”
“把水彻底搅浑。”
沈文远道:
“江南不只咱们九大家族。那些小家族,那些跟咱们有交情的人,他们的屁股也不干净。”
“张飙要查,就让他先查他们。等他把那些小鱼小虾查完了,咱们再……”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钮进捻着玉扳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沈兄这招叫,丢车保帅’。”
“不是丢车保帅。”
沈文远摇头:
“是浑水摸鱼。水浑了,谁都看不清。张飙本事再大,也只能一家一家的查。等他查完了,不知道猴年马月。到时候,陛下有时间等他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先是史炳,然后是钮进,然后是顾绍庭。
最后连文徵德也点了头,虽然他的脸色依旧难看。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沈文远一锤定音。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只剩下沈文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翠竹,沉默了很久。
“老爷。”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低声道:“文家的账最多。您说......文老爷会不会?”
“不会。”
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
“文徵德虽然怕,可他不傻。他知道这个时候,谁先跑,谁先死。”
管家点了点头,又道:
“刚刚杨溥派人来传话,说张飙要见九大家族的人!”
“哦?”
沈文远眼睛一眯,旋即转过身道:“张飙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要见一面。”
“呵,这是打算先礼后兵吗?”
“那老爷的意思是......”
“见!”
沈文远毫不犹豫地道:“告诉杨溥,时间地点由张大人定!”
“是。”
管家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言。
很快,他就退出了大殿,徒留沈文远一人在殿内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