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站在钦差行辕偏厅的窗前,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抖着湿漉漉的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外隐隐约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江南的烟火气似乎又回来了。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九大家族倒了,江南官场被翻了个底朝天,涉案一万五千三百余人被押解上京,三府衙门几乎全部停摆。
如果现在不立刻把新的架子搭起来,江南的商脉就会断在他手里。
稍微沉默,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偏厅里的七个人。
沈晚、包龙星、常福、方镜、陆秉直、王廉,还有杨浦。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张飙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今天找你们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江南三府的新班子。第二件,江南未来五年的规划。”
说完,他朝杨溥扬了扬下巴。
杨溥立刻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
“钦差行辕暂代江南三府人事令。王廉,原华亭县知县,暂代松江知府。杨浦,原燕王府幕僚,暂代苏州知府。包龙星,原苏州按察分司佥事,暂代嘉兴知府。”
“以上三人暂代期限为六个月,待吏部正式任命后转正。”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虽然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张飙的权力有多大,但直接任命一府主官,还是惊呆了他们。
“怎么,耳朵都聋了?还是不敢接此重任?”
张飙见他们不说话,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大人栽培之恩,下官、下官......”
包龙星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很明显,他根本没想到张飙会这么器重自己。
毕竟王廉和陆秉直是最先被张飙重用的人才,而自己是后来加入的。
若论资历,陆秉直比自己更有资格担任知府。
“行了行了,坐下。”
张飙摆了摆手:
“知府不是好当的。嘉兴府涉案的官员全被拿下了,府衙里能办事的书吏只剩不到三成。你上任第一件事,是把衙门重新搭起来。”
“缺的人从清吏司调,也可以从地方上选拔没有受过九大家族恩惠的年轻吏员。”
“但要记住一条:新招的人不许跟旧家族有任何牵扯。查出一个,连坐一片。”
“下官明白。”
包龙星重重点头。
他知道张飙不是在给他升官,是在给他压担子。
“杨先生。”
张飙又看向杨浦:
“虽然你是燕王府的幕僚,但这些日子你一直跟着我,也做了不少事。把你放在苏州知府的位置上,是因为马化云和刘文才留下的烂摊子不小。”
“而且苏州是江南最大的州府,必须要一个熟悉新法,贯彻执行新法的人担任苏州知府,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另外,苏州卫军器局那边你也要盯着,新式火器的承造不能停。”
杨浦转身拱手,声音无比沉稳:“下官领命。”
“王知县。”
张飙的目光落在王廉身上:
“你本就是松江华亭县的知县,也参与过清吏司的事务,暂代松江知府是不二人选。希望你在任内,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王廉站起来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陆秉直,方镜、常福。”
张飙又把目光转向最后三人:
“你们要继续在清吏司发光发热。陆秉直依旧担任清吏司主事,常福担任清吏司左副主事。方镜担任清吏司右副主事。”
“而清吏司,依旧是新法的核心衙门,所有田产丈量、投献充公、产业清算、合股经营的事宜,都由你们经手。”
“你们头顶上没有知府,但你们手里的权力比知府还大。因为江南三府所有的账都要从清吏司过。哪一任知府敢在账上做手脚,你们直接报到反贪局。”
陆秉直、方镜、王廉三人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
“下官领命。”
张飙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已经通知反贪局那边。他们五天后抵达江南,届时会在各府各县设立反贪分局,专查新法推行过程中的贪腐舞弊。”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你们记住,反贪局除了是来协助你们,还是来盯着你们的。你们自己要是手脚不干净,他们第一个查的就是你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一凉。
包龙星刚刚还在为升官激动,此刻已经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他知道张飙不是在开玩笑。
反贪局是张飙一手组建的新衙门,连都察院都管不了。
这意味着他们这批新上任的官员,将是江南有史以来被盯得最紧的一批官。
“好了,第一件事说完了。”
张飙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现在说第二件事,江南五年规划。”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极大的江南三府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码头、粮仓、货栈、矿场、官道和漕运河道的位置。
舆图旁边还摆着另一份文书,封面写着《江南商业五年规划纲要》几个大字,墨迹还是新的,显然是张飙亲笔所写。
“九大家族被抄了,江南的生意不能停。”
张飙用手指在舆图上松江码头的位置点了点:
“码头上的脚夫要吃饭,布庄里的织户要养家,漕船上的船工等着接货。这些产业现在全部收归官田,由清吏司统一管理。但这只是第一步。江南的商业规矩,要从头重建。”
他翻开那份规划纲要,念道:
“第一条,建立大明江南银行。”
众人面面相觑。
银行这个词对他们来说陌生得很,甚至不知道银行跟钱庄有什么区别。
张飙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觉得,银行就是钱庄?”
没有人敢点头,但也没有人摇头。
“钱庄是存银子、取银子、放印子钱的地方。”
张飙放下规划纲要,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银行不一样。银行的第一个职能,是发钞。”
“发钞?”
包龙星忍不住开口:“大人,大明已经有宝钞了。”
“宝钞?”
张飙嗤之以鼻:
“宝钞现在值几个钱?洪武初年一贯宝钞兑一两银子,现在呢?一贯宝钞连两百文都兑不了。百姓拿到宝钞就当废纸,朝廷发出去的宝钞最后全堆在粮行和钱庄的库房里发霉。为什么?”
“因为朝廷只发不收,没有准备金,没有兑付机制。百姓拿宝钞来交税,官府不要。百姓拿宝钞来买粮,粮商不收。这叫什么?这叫没有信用。”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声音越说越快:
“江南银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新钞。新钞不是朝廷发,是银行发。银行有多少银子在库里,就发多少新钞。”
“每一贯新钞都可以在江南银行任意一家分行随时兑付等额现银。这叫足额准备金制。”
“百姓拿新钞来交税,官府必须收。拿新钞来买粮,粮商必须收。三个月之内,新钞在江南三府全面流通。”
沈晚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一亮。
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头疼的就是银钱流通。
宝钞不值钱,铜钱不够用,银子又太重不方便携带。
江南的商业规模越来越大,可流通的货币却越来越少,很多大宗交易只能回到以物易物的老路上去。
如果真像张飙说的,有一家银行能发一种可以随时兑付现银的新钞,那江南的商业效率将提升不止十倍。
“那银行的银子从哪里来?”陆秉直忍不住问道。
张飙看了杨浦一眼,后者立刻道:
“张大人的意思是,将九大家族的钱庄整合成银行,再补一部分查抄的逆产,作为本金。”
众人闻言,嘴角一抽,却没有再多说。
却听张飙又道:
“银行的第二个职能是放贷。但不是放印子钱,是放工商业贷款。利息分三档。”
“第一档是基础设施贷款,修码头、建仓库、疏通河道,年息一分。第二档是手工业贷款,开作坊、建工厂、买设备,年息两分。第三档是商业周转贷款,进货、囤货、扩店,年息三分。”
“贷款审批由清吏司和银行共同负责,严禁向个人发放消费性贷款。银行的银子只借给能创造价值的人。”
“第三个职能,汇兑。江南三府所有分行通存通兑。”
“比如,你在松江存一百两银子,拿一张银票,到苏州、嘉兴任意一家分行都能随时取用。不需要运现银,不需要请镖师,一张纸就能把钱从松江调到苏州。”
“这就把江南三府的资金池打通了。松江的银子可以流到苏州建工厂,苏州的银子可以流到嘉兴开作坊。不会再出现松江银子堆在库房里发霉、嘉兴工厂没钱开工的怪事。”
包龙星听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当官这么多年,从来只知道收税、断案、赈灾,从来没有想过官员还可以做这些事。
可他越听越觉得,张飙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江南商业真正的痛点。
银子流通不畅,铜钱严重不足,宝钞信用破产,这三座大山压在江南商人头上几十年了。
九大家族靠囤积银钱发了大财,可整个江南的商业活力却被锁得死死的。
张飙要做的,是把这把锁砸开。
“第二条。”
张飙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翻到规划纲要的下一页:
“新工厂和新商业。沈晚,你们六家目前在做的纺织、陶瓷、茶叶加工,算是江南的传统优势产业。但光靠这些不够。我要你们在五年之内,至少再新建三类工厂。”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第一类,冶炼业。天目山矿场已经被朝廷接管了,那里的铁矿、煤矿不能浪费。建一座铁厂,从开矿到炼铁到铸造一条龙。”
“产品分成三个方向,农具、建筑材料、火器配件。农具卖给农民,建筑材料供应江南三府的城建工程,火器配件交给苏州卫军器局。利润按新法分成。”
“第二类,造船业。松江码头旁边那片滩涂,沈家以前用来堆货的,全部清出来建船厂。先从漕船造起,替朝廷造漕船,拿到订单之后再逐步扩展到海船。”
“而开海,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江南如果没有自己的造船能力,出海生意只能眼睁睁看着福建和广东抢走。”
“第三类,化工。我知道你们听不懂这个词。简单说就是染料、桐油、生漆、明矾。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小作坊在做,品质参差不齐,产量也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