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北风卷起草浪。
卫凌风正策马疾驰,怀中护着卓青青,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燕家亲卫小队。
与此同时,燕朔雪也已张弓瞄准卫凌风。
卫凌风如今的实力虽未达常态上三品,但感知力早已今非昔比。
当那缕锋锐杀意遥遥锁定背心时,他几乎是瞬间心头一凛!
猛地回头,目光扫向杀意源头。
只见一员银甲女将正策马狂追,火红布巾掩住左眼,仅剩的右眸死死锁定自己。
她手中那张古朴长弓已然满月,一支雕翎箭蓄势待发,弓弦上凝聚的沛然气劲隔着老远都让他有所感应。
虽然之前没有正式见过,但这标志性的造型以及恐怖的威势,还是让卫凌风瞬间确定来人身份。
小弓绝燕朔雪!
这位北境闻名的铁娘子,箭下亡魂不知凡几,绝非浪得虚名,他不敢有丝毫托大,足下在玄影踏雪驹马背上一点,身形如鹞鹰般轻盈跃起,转身稳稳立于马鞍之上。
腰背微弓,气沉丹田,双掌虚按,已然做好了硬接这惊天一箭的准备。
只是总感觉对方这架势好像有点熟悉,这飒爽身影,这水果弧线,这小麦色的肌肤……
燕朔雪眼见那“奸细”发现自己后非但不加速逃窜,反而胆大包天地跃上马背,摆出一副要正面硬撼她“小弓绝”箭矢的架势,独眼中怒火更炽。
“哼!狂妄!有本事就接下试试!”
她心中冷笑,杀意更浓,搭箭的手指正要松开弓弦——
恰在此时!
呼——!
一阵强劲的草原疾风猛地掠过!
卫凌风头上那顶用来遮掩面容的宽檐风帽,被风掀起!
一张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脸庞暴露在燕朔雪的视野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燕朔雪那只锐利独眼骤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猛地一颤!
是……是他?!
这骤然出现的家伙让她几乎窒息,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张无数次在午夜梦回带着促狭笑意又无比可靠的脸庞,此刻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追逃的战场上!
电光火石间,燕朔雪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硬生生压下了即将离弦的箭矢!
她甚至觉得还不够,仿佛那张陪伴她征战多年的爱弓此刻成了烫手的烙铁,她竟不假思索地,如同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般,将那张古朴长弓脱手扔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身后勉强跟上的燕家亲卫们全都傻了眼,一个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少将军?!”
“弓!少将军的弓!”
发生了什么?爱弓如命、弓在人在的少将军,竟然把她的命根子给扔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能跟在后面捡起。
卫凌风看到了这一幕也是一愣。
要知道射箭这种事情就和男性云雨的关键时刻一样。
哪有拉满弓又放弃的,这和关键时刻寸止有什么区别?
直接射出来自己能理解,威胁寸止也不是不可能,这把弓箭扔了是什么意思?觉得用弓箭胜之不武,想下马和自己肉搏?
他虽满心疑惑,玄影踏雪驹却不想中箭,速度不减,即将再次拉开距离。
眼看对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燕朔雪忍不住呼喊道:
“站住!等等!风……风大哥!!”
风大哥?!
这个称呼……这个带着点别扭又熟悉的声音……还有那极具辨识度的小麦色肌肤……
卫凌风也终于想起了那个英气勃勃带着点小倔强和别扭的黑衣少女!
“燕……小雪?!”
卫凌风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勒紧缰绳,玄影踏雪驹长嘶一声,速度骤减。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那疾驰而来的银甲女将。
眼看卫凌风虽然减速却仍未完全停下,似乎还在确认,马背上的燕朔雪急了!
她那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英气脸庞,此刻竟罕见地飞起两朵红云。
她一咬牙,心一横,在亲卫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与她平日凛然生威睥睨沙场的“小弓绝”形象截然不符,甚至可以说有点滑稽的动作:
她猛地张开双臂,然后飞快地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了后脑勺上!
身体还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模仿着什么记忆中的姿势。
那姿态笨拙又生硬,配上她一身威风凛凛的银甲,反差强烈到令人瞠目!
燕朔雪朝着卫凌风做完这个动作,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独眼都不敢直视卫凌风,只能死死盯着马鬃,心中疯狂呐喊:
混蛋!总该想起来了吧!
卫凌风其实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单纯觉得这姿势反差感十足,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可爱劲儿,当然,要是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将军能再配合着吐吐舌头翻个白眼,那场面肯定更有趣。
不过,动作虽没对上号,但这声“风大哥”和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小麦色俏脸,足以让他确认眼前这位名震北疆的“小弓绝”燕朔雪,正是当年那个化名“燕小雪”脾气又倔又烈的黑衣小女侠!
他勒住缰绳,心中豁然开朗:
这就对了!自家老爹当年把一片龙鳞托付给了燕家,有人对着龙鳞许愿,才把自己送到了六年前去帮这小家伙。
什么萍水相逢,根本就是命中注定的“售后服务”!
好哇,当年还装模作样地自称“燕小雪”糊弄自己?这小骗子!等下次“入梦”回去,非得好好“教育”她一顿不可。
怀里的青青正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少爷却突然停下,她忍不住探出小脑袋疑惑道:
“少爷?您…您认识燕朔雪?”
卫凌风压低声音,带着点故弄玄虚的笑意:
“嘘,小点声,算是有交情。”
经历过这么多次龙鳞带来的穿越业务,卫凌风早已摸清了其中的套路。
眼前这情景再明显不过:在燕朔雪的记忆里,自己肯定是在某个过去帮她实现了愿望,所以她才会在看清自己脸的瞬间如此失态,又是扔宝贝弓箭又是喊“风大哥”。
这反应,妥妥的“恩人重逢”标准流程嘛。
嗯,接下来,这位英姿飒爽的燕少将军,会不会激动得扑上来给他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燕朔雪已策马冲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
死死盯着卫凌风的脸,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
六年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是那般俊朗非凡。
只是…他怀里怎么还抱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燕朔雪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道:
“看来…你还记得我,风大哥?”
卫凌风的目光落在燕朔雪身上,比起六年前那个青涩倔强的黑衣少女,眼前的她身姿更加挺拔矫健,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然煞气与成熟风韵,连那神秘水果似乎也更加成熟了。
眼下这局面,想装作不认识蒙混过关显然不可能了。
最关键的是,燕朔雪敢在大庭广众亲卫环伺之下直接喊出“风大哥”询问自己,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过去,自己肯定没给她下过什么“见面装不认识”的死命令!而只说了类似自己可能有些失忆病症的事情。
也就是说认下这份旧交情的风险不大,说不定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卫凌风笑着朗声道:
“我只认得那个叫‘燕小雪’的朋友。至于眼前这位威震北疆的燕朔雪少将军嘛…我也是刚刚才认出来!”
听到“燕小雪”这个名字,燕朔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周围蹄声如雷,被甩开一段距离的燕家军亲卫小队终于拍马赶到。
他们眼见少将军孤身追敌,此刻目标就在眼前,哪里还按捺得住,十几骑瞬间呈扇形散开,呛啷啷一片拔刀声,更有几人动作麻利地摘下角弓,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马背上的卫凌风!
“保护少将军!”
“拿下奸细!”
燕朔雪见状,眉头一拧,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喝道:
“住手!都给我把兵器放下!”
她银甲红巾的身影挡在卫凌风与亲卫之间:
“他不是奸细!是本将的......故人!”
“故人?”
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少将军的故人?在这茫茫草原上,以这种方式重逢?
虽然满腹狐疑,但军令如山,众人还是迅速收起了兵刃齐齐看向卫凌风,心说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燕朔雪来到和卫凌风几乎并辔而立的距离。
卫凌风看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策马近前,心中暗忖:故人重逢,这架势……莫非是要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燕朔雪手腕一翻,腰间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已然出鞘,“唰”地一声,精准地抵在了卫凌风的咽喉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少将军?!”
“这……”
亲卫们目瞪口呆,心说刚才不还说是故人吗?怎么转眼就刀兵相向了?合着少将军不让大伙儿动手,是要亲自清理门户?
正准备张开双臂迎接友谊拥抱的卫凌风也懵了,僵在原地,俊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展开……跟他预想的温情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缩在他怀里的卓青青更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她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飞快吐槽:
“少爷!您……您以前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我就说嘛!您这走到哪儿花儿开到哪儿的性子,被美女提刀追砍都不奇怪!这么快就应验了!”
身下的玄影踏雪驹也打了个不满的响鼻,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斜睨着卫凌风,仿佛在无声控诉:哼!花心惹祸精!又连累本神驹受牵连!
此刻燕朔雪的刀锋虽然稳稳抵着卫凌风的要害,但那只右眸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燕朔雪紧咬着下唇,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激动道:
“你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什么?!你亲口答应过我!没有我的允许,你此生此世,绝不再踏上这片草原一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还要来?!你是存心……存心找死是不是?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脑子里瞬间上演了无数狗血大戏。
亲卫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天!少将军和这个俊俏小子……竟然有如此惊天动地的约定?!有故事!还是那种“负心汉被苦主抓现行”的惨烈故事!
卓青青更是瞪大了杏眼,小脑袋瓜里已经飞速脑补完了一整部话本:
英俊潇洒的少爷当年在北境草原与英姿飒爽的少将军燕朔雪(当时化名燕小雪)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结果少爷始乱终弃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少将军心碎神伤。
最后,少将军念及旧情放他离开,但悲愤交加之下撂下狠话:
“滚!这辈子没我同意,不许你再踏进草原一步!否则我亲手宰了你!”
如今,这不守“承诺”的“负心汉”果然又来了,还被抓了个正着!
卓青青点点头心说都被自己料到了,甚至还和那些燕家军亲卫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似乎都已经确认了这个故事版本。
就连玄影踏雪驹都回头看了看卫凌风,似乎是在说:哦,还有新故事。
而当事人卫凌风此刻却是一头雾水,外加冤得六月飞雪!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和燕小雪的过往翻了个遍:
救命之恩?有!教箭术?有!斗嘴打赌?有!捏脚……呃,这个也有!
可这什么“不许再踏上草原”的死亡承诺,是哪个话本里冒出来的情节?就算是自己还会做梦再回到过去,在那个过去的未来里也许会说什么话,他也想不通自己干嘛要发这种自绝后路的毒誓啊?
明明他才是那个帮了大忙的“风大哥”好吗!再说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未来要再来北境,为什么要承诺再也不来呢?
要说是和素素当初相认一样,因为不能相认所以说狠话?也不对呀,她这都相认了呀,所以他说不允许自己再踏上草原的话,应该也是真话。
卫凌风被周围一道道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他看向燕朔雪:
“燕将军,在下……承诺过这种话吗?实在是不记得说过呀。莫不是您记错了?”
这句堪称经典的“负心汉”发言,瞬间点燃了亲卫队中一名女兵的怒火。
没等燕朔雪开口,那女兵已“呛啷”一声抽刀出鞘,柳眉倒竖,指着卫凌风怒斥:
“混蛋!敢做不敢当!我们将军何等人物,还会冤枉你这负心汉不成?!”
她越说越气,竟忍不住要拍马上前,看那架势,颇有点替自家将军讨回公道的意味。
旁边几名亲卫眼疾手快,慌忙将她拦住。
“住手!”燕朔雪回头道,“这是我和他的事,谁也不许插手!”
这句命令,也让亲卫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众人飞快地交换着眼神:石锤了!这绝对是情感问题!难怪少将军这些年一直独身,原来根子在这儿啊!
燕朔雪转回头,独眼紧盯着卫凌风:
“你当真……不记得说过的话了?”
卫凌风一脸诚恳地点头:
“在下近些年练功出了些岔子,导致部分过往记忆确实有些模糊不清,绝非有意搪塞。请将军恕罪!容在下些时日,定能回想起来!”
周围的亲卫们一听这话,心说还有失忆的剧情啊!少见少见!精彩精彩!
燕朔雪似乎也记起了他过去曾提过类似的情况,手腕一翻,那柄抵在卫凌风咽喉前的长刀“唰”地一声利落归鞘。
她语气稍缓,带着审视:
“那你此番北上,所为何事?”
卫凌风立刻回道:
“有些私事需去北境边境处理。将军放心,在下绝非奸细。”
燕朔雪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细作,她真正在意的,是他为何要违背“此生此世绝不再踏入草原”的承诺。
她此刻内心翻腾得厉害:自己又没办法阻止他北上!难道自己还能真杀了他啊?自己不也是放放狠话嘛!
这么多年了,她日日夜夜渴盼着重逢,却又在心底深处恐惧着这一刻的到来。
既怕他如黄鹤杳然,永不再现;又怕他真的出现,让自己不知如何面对。
就像此刻,想阻止他北上却无能为力,想靠近一步又踌躇不前,甚至连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都成了奢望,生怕会引来什么无法预料的灾祸。
心绪纷乱如麻,燕朔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卫凌风怀里的卓青青,鬼使神差问道:
“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