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将军勃伦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已一步跨出,结结实实挡在卫凌风身前,他方才目睹卫凌风在朝堂上力挽狂澜,此刻护佑之情溢于言表。
拓跋彦扯出个假笑,目光越过勃伦的肩头:
“勃伦将军多虑了,在下不过是想叮嘱卫大人几句话而已。”
勃伦浓眉一拧,正要再言,卫凌风已从容地抬手虚按,示意无妨:
“哦?拓跋大人有何指教?”
拓跋彦毫无顾忌开口道:
“卫大人今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着实令在下大开眼界。只是,在下实在好奇,王后娘娘究竟许了卫大人何等天大的好处,能让您如此不遗余力地襄助于她?无论她给的是什么,铁勒元帅都可以加倍奉上!条件,卫大人尽管开!”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一凝。
周围尚未散尽的朝臣纷纷侧目,当面挖墙脚,还是如此赤裸裸的利诱,拓跋彦的行为确实狂妄得近乎无耻。
左相图鲁捋着胡须冷声道:
“拓跋大人,身为北戎重臣,当众行此挖角之事,未免过于厚颜无耻了吧?”
拓跋彦脸上的倨傲展露无遗:
“图鲁大人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在下敢开这个口,自然有开这个口的底气!铁勒元帅雄才大略,天命所归,能给予的,远非一个妇道人家可比!”
卫凌风听完,忍不住调笑道:
“拓跋大人的底气,听起来确实很足。不过,拓跋大人可能要失望了。王后娘娘能给我的,铁勒元帅……还真给不了。”
拓跋彦心念电转:
萧烬月一个女子,除了权柄,还有什么铁勒给不了的?莫非……是她的身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荒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烬月的刚烈与骄傲,她绝不可能以此交易!
若她真肯如此,他拓跋彦早就先投降过去了,她怎么可能给这个大楚第一淫贼?若她真能做到这一步,自己宁愿一头撞死。
拓跋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追问:
“哦?那是什么?愿闻其详!”
不仅是他,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包括勃伦和图鲁也都好奇听着。
毕竟在大家看来,一个淫贼说王后娘娘给了什么别人不能给的,也都忍不住会往歪处想。
谁知卫凌风这个老司机却并没有开车,而是环视四周严肃道:
“两国的和平!”
五个字,掷地有声!
萧烬月阵营的臣子们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显露出强烈的认同与骄傲!
是啊,他们追随王后,与铁勒一派相争,不就是为了终结两位王子挑起战火带来的动荡,维护北戎与大楚来之不易的脆弱和平,给草原争取一个安稳的未来吗?
卫凌风此言,直指核心,堂堂正正,大义凛然!
严格来说,政客就是要会说漂亮话,拓跋彦万万没想到卫凌风比自己还无耻还会说,这答案将他精心准备的利诱衬托得无比卑劣和小家子气。
拓跋彦冷哼一声,强行扭转话题:
“好一个‘两国的和平’!卫大人高义,在下佩服。只是,对这平票之局,卫大人可还满意?”
“意料之中罢了,拓跋大人经营良久,不也没能一举功成么?”
“意料之中?”拓跋彦嗤笑一声,“呵!卫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下今日算是领教了!这平局,确实也是在下料想过的局面之一……不过,这恐怕也是对你卫凌风最不友好的结果!”
“哦?此话怎讲?”
拓跋彦上前半步,无视勃伦警告的眼神:
“卫大人,你助萧后至此,已是极限!若你还想更进一步,甚至不自量力到想亲自下场,代表某个部落去参加那生死武斗,且不论你这位大楚钦差过度干预我北戎内政,是否会引来你自家朝廷的雷霆震怒。
单是那武斗台上,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雪海盟的底蕴,卫大人想必听说过吧?真要硬碰硬,恐怕卫大人也难全身而退!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他人做嫁衣,平白葬送在这草原之上?”
这番话说得赤裸裸,既是威胁,也是离间,更是试图动摇萧烬月阵营对卫凌风的信心。
勃伦将军和左相图鲁等人,他们深知雪海盟高手的可怕,更清楚勒北原的恐怖实力。
他们自己虽然不怕,但却不好替卫凌风说什么狠话,毕竟卫凌风和此事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他们不可能道德绑架卫凌风来拼命,只能寄希望于他别被拓跋彦的恫吓所动摇。
谁知卫凌风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拓跋大人对自己的阵容似乎自信过头了,雪海盟是有个自封‘四海之首’的勒北原不假,但……”
他顿了顿,昂头傲然而视:
“谁又不是呢?”
勃伦将军听得热血沸腾,赞道:
“好!卫大人果然豪气干云!”
威逼利诱失效,拓跋彦也不再尝试:
“卫大人,莫要以为‘四海’便是天下无敌!江湖水深,强中自有强中手。况且,在下的底牌,远不止于此!你好自为之!”
卫凌风只是负手而立:
“彼此彼此。”
眼看拓跋彦在亲卫的簇拥下拂袖而去,以左相图鲁为首,萧烬月阵营的核心重臣们立刻围拢上来。
图鲁对着卫凌风便是深深一揖:
“卫大人!感谢今日以四两拨千斤之妙手,挫败拓跋彦构陷王后强推铁勒的毒计!”
卫凌风连忙虚扶一把,神情罕见的郑重:
“左相大人言重了。卫某此行,奉的是大楚皇帝旨意,为的是查明真相,求的是两国安宁。无论是我,还是我们督主杨昭夜,心中所愿,不过是边境不起烽烟,百姓能得喘息,若能以此为契机,促成两国长久之好,方是真正的功在千秋。”
他巧妙地将素素的仁政理念嵌入其中,为她未来可能的布局埋下伏笔。
图鲁捋着胡须笑道:
“卫大人心系苍生,老朽佩服啊!然则,今日只是暂得喘息。真正的风暴,在那长生天授命武斗台上!铁勒有雪海盟鼎力相助,高手如云,皆是亡命之徒,更有那勒北原坐镇,实力深不可测。
拓跋彦方才所言,恐非虚言恫吓。无论卫大人是否愿亲自下场援手,今日之恩,我等已铭记于心!王后娘娘麾下自会全力探查对方底细,一旦摸清雪海盟及铁勒可能招揽的强援名单,必第一时间呈送大人案头!卫大人在北戎一日,但有差遣,我等必全力协助,在所不辞!”
“多谢左相大人,图鲁大人这份心意,卫某心领了。”卫凌风抱拳回礼,姿态从容。
“卫大人为两国和平所做的一切努力,长生天都看得见!待尘埃落定,王庭必有厚报!”
众臣又郑重行礼,这才陆续散去着手准备。
一直跟在卫凌风身后的萨满巫师鲁哈勒,这才满脸激动上前:
“卫大人!服了!我今天算是真服了!之前是我鲁哈勒有眼无珠,小瞧了大人!只道大人只会风流,没想到在朝廷也有如此手段!您等着!
我这就去禀报王后娘娘,把大人的神威好好说道说道!娘娘一高兴,指不定就下令,把整个白勒京最好的几栋青楼里的头牌姑娘,全给您包圆了送来!让您好好享受享受我们北戎的热情!
卫大人也不必太劳累,距离大典还有几天,这些天您可以好好休息,这些天在北戎多尝尝北戎的美食与风光。”
几栋?
卫凌风嘴角微抽动了一下,心道这北戎计量姑娘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又豪迈。
他连忙摆手,哭笑不得:
“鲁大人,打住,打住!姑娘就不必了。有这心思,不如让王后娘娘多琢磨琢磨,她手里到底藏着多少能上武斗台的高手。雪海盟和拓跋彦的底牌,恐怕没那么简单。”
话刚说完,听见鲁哈勒说北戎美食,卫凌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追忆,话锋一转询问道:
“不过……说到需要,鲁大人,你们北戎,是不是有一种特色小吃?我记得……是用花瓣,还有葡萄干儿之类的,做的糕点?小小一块,甜而不腻,带着点花香?”
鲁哈勒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笑道:
“有!太有了!大人您说的是‘巴克拉瓦’!那可是我们草原上的好玩意儿!用上好的蜂蜜、酥皮,裹着葡萄干、杏仁碎,还特意加了晒干的玫瑰花瓣或者沙枣花,又香又甜!大人您真是见多识广,连这个都知道!想吃多少您说话,管够!我这就让人去王庭御膳房,不,去最好的点心铺子给您搬几大盒来!”
“那就多谢鲁大人了,”卫凌风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放空,“买些来尝尝就好。不知怎的,突然……挺怀念那个味道的,不过鲁大人还是去问问王后娘娘接下来的安排,我好配合她。”
说起那糕点,说起那味道,莫名的恍惚悄然爬上卫凌风的心头。
巴克拉瓦……花瓣的清香,葡萄干的甜腻,糖霜在舌尖化开的滋味……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烙印在味蕾深处。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努力拼凑——是青州,邻家那个总爱追在自己身后,赤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妹妹。
好像是的。
画面模糊地闪现:她似乎每次随着南叔南婶从城中来时,都会用油纸小心包着几块这样的糕点,踮着脚尖递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软糯地喊着:
“哥哥快尝尝,从北戎客商手里买的!这个可好吃了!”
然而,当他想看清更多细节时,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霭。
可那糕点的具体模样呢?花瓣是粉是黄?葡萄干是大是小?糖霜是细是粗?还有……妹妹的样子,怎么回忆也想不清?
只记得一双清澈的赤红眼睛,和递过糕点时那抹甜甜的笑靥。
其余的,竟如同被水洗过一般,越是用力回想,越是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温暖又怅惘的空茫,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卫凌风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的河流中打捞,却发现那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越是用力去想,越是荡漾开去,最终只剩下混沌的影子。
只有那糕点的特殊滋味,还剩下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