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瞧见了柜台前那个衣襟沾满糕点屑、神情恍惚、正抓起又一块巴克拉瓦往嘴里塞的身影。
“卫…卫大人?!”
鲁哈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跑着上前,难以置信道:
“您…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上下打量着卫凌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智计百出的钦差大人。
这满身糕点渣滓的样子,跟刚才金殿上那个谈笑间挫败拓跋彦的卫凌风判若两人!
卫凌风动作一顿,将嘴里嚼了一半的糕点吐掉,有些尴尬地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对上鲁哈勒震惊又疑惑的目光,他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在找“童年的味道”吧?
他只能含糊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咳…没什么,鲁大人。就是…突然特别想吃这东西,有点…没忍住。”
鲁哈勒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卫凌风狼狈的样子和掌柜欲哭无泪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卫大人…还真是性情中人?癖好也够独特的!他连忙掏出钱袋,又拍出几锭银子塞给掌柜,豪爽地吩咐:
“掌柜的!愣着干嘛?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巴克拉瓦,挑最大最全的礼盒,装满!立刻给卫大人送到住处去!”
转头又对卫凌风赔着笑:
“卫大人,您看您…想吃早说嘛!何必亲自跑一趟,还弄成这样?管够!我让店家给您送最好的过去,您回驿馆慢慢享用?”
然而,卫凌风看着掌柜手脚麻利打包好的精美礼盒,眼神却空洞洞的,完全没有一丝食欲。
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钥匙。
他推开礼盒,急切地看向鲁哈勒和掌柜:
“还有没有?这条街上的都尝过了,味道不对!隔壁街呢?或者更远的地方,有没有别的老字号?做法不一样的?”
掌柜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
“有…有倒是有,隔壁街‘蜜语斋’和拐角的‘酥香记’也做这个,风味略有不同…”
“谢了!”
卫凌风话音未落,身影已如一阵风般掠出店铺,朝着掌柜指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鲁哈勒和捧着礼盒的掌柜在风中凌乱。
鲁哈勒看着卫凌风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喃喃自语:
“这…这卫大人对巴克拉瓦…怕不是有什么执念吧?”
卫凌风知道自己的行为近乎徒劳,像个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傻子。
但他别无选择。
龙鳞的规则冰冷无情,唯一的线索只剩下这虚无缥缈的味道。
他像着了魔,冲进“蜜语斋”,不顾伙计惊愕的目光,抓起样品就尝,嚼两口,皱眉,吐掉。又冲进“酥香记”,重复同样的动作。
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深的失望,他吐掉口中最后一点糕点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甜腻的气息萦绕鼻尖,却只觉得满嘴苦涩。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思念猛地攫住了他。
“妹妹…”他望着熙攘的人群,眼神却穿透了时空,“我到底…该怎么想起你?”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娘子们等待他那几年的心情。
她们也曾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守着一段可能永远无法圆满的记忆,在希望与失落间反复煎熬。
等着一个人,又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种滋味,原来如此酸涩,如此磨人。
卫凌风靠在糕点店的墙边,疲惫地闭上眼。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悲哀地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想起她。
......
与此同时,雷鸣谷静修石室内。
当鲁哈勒那带着激动的声音,通过萨满秘法传递过来,将金狼大殿上卫凌风如何翻云覆雨,最终挫败拓跋彦阴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过程详细禀报后,那烟雾凝聚的美貌面孔,也不由得一动。
“哦?他……竟有如此手段?本座倒是……真小觑了这位风流钦差。”
她原本的计划里,卫凌风不过是一柄借来的刀,用以合作方式消耗强敌。
却万万没想到,这把刀不仅锋利无匹,其智计谋略更是远超预期,竟能在她未曾直接干预的朝堂之上,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有意思……鲁哈勒,你做得很好。既然卫大人立下如此大功,我北戎岂能怠慢贵客?传本座法旨,他今夜所需,无论看上哪家楼里的姑娘,务必要满足!让那些青楼女子拿出看家本领来,可以让这个卫大人尽兴!”
鲁哈勒笑道:
“大萨满放心!包在属下身上!保管让卫大人夜夜笙歌,绝不空枕!不过……卫大人方才离去前特意叮嘱,他对姑娘们似乎兴趣不大。反而更关心娘娘您这边,接下来武斗台上能拿出多少真正的高手!毕竟,五对五的生死局,这才是决定汗位归属的关键啊!”
萧烬月闻言,淡然一笑,心说这个卫凌风,倒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高手之事,本座自有安排,名单本座稍后会给你,你转交卫大人。只是雪海盟底蕴深厚,铁勒那边必有所藏,变数极大。你且留意,看看卫大人有何需求,他或能请动何等强援助拳?只要条件在本座能力范围之内,皆可应允。他可还有其他要求?”
鲁哈勒迟疑道:
“别的倒真没有了。哦,对了!卫大人临走前提了一嘴,说想尝尝咱们北戎的特色小吃,比如巴克拉瓦,卫大人还真是见多识广,连这个都知道!”
鲁哈勒本来想说一下卫凌风刚刚疯了一样,在那些糕点铺子里品尝,然后弄了一身碎渣十分狼狈。
可想想卫大人的形象刚刚在娘娘心目中树立起来,自己就不要把人不好的一面展露出来了,所以就没说。
“巴克拉瓦?”
萧烬月也有些意外,笑道:
“呵,他倒是个会吃的。知道了,这点小事,你立刻去办,王庭最好的点心铺子,挑最上等的,给他送去。武斗台高手名单,本座确认后自会告知于你。”
“遵命!”
幽蓝的骨香渐渐熄灭,秘法的联系中断,石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萧烬月一人。
她看到面前石案上,银盘中,放置的正是巴克拉瓦。
这个点心在北戎倒是非常著名,自己喜欢吃,自己当年也常亲手制作特制版去送给哥哥,哥哥同样喜欢。
只是从分开后,自己就没有再吃过了。
满心思念无处排解的时候,自己也会亲手去制作这个,只是只做不吃也不送。
自己制作,只是希望自己的手艺不要落下,希望有朝一日和哥哥重新相会的时候,自己也能把自己亲手做的重新送给他。
毕竟哥哥脑中的记忆比自己要少很多。
虽然自己也如同哥哥一样,关于那段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细节和信息都同样被抹去,无法记起。
但萧烬月知道自己和哥哥不同,哥哥被暂时去除的,是除了她的存在之外,几乎所有她和哥哥一起的童年记忆。
而自己只是被抹去了那些能回忆起哥哥是谁在哪里的信息,但她清晰的记得和哥哥童年少年时光里甜蜜的每一件事。
记忆的闸门,被这甜点撬开了缝隙。
萧烬月不禁想起,一切的转折点,都始于那一天……
始于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仰起小脸,对着那个在夕阳下挥汗练刀的少年,问出了那句:
“哥……等我长大了,你愿意娶我吗?”